Laura曾,正口沫橫飛地講授西班牙文學史,慵懶放鬆的心情使我心不在焉──文學院教室窗外豔陽高照蔚藍一片,放眼望去,稀稀落落沒課的學生們遊蕩校園裡,中部慣有的好天氣,彷彿置身西班牙的錯覺。
…「各位同學,如果你對西班牙歷史有興趣,可以去借”追憶西班牙”這本書來看,這是中文的,作者徐鐘珮,相信在作者小說式的介紹下,可以對Carlos I或Flipe II甚至是其他帝王,有更深一層的認識…」話尚未說完,下課鐘聲響起,神遊巴塞隆納米羅美術館的我倏忽回到真實世界,拾起筆迅速在課本空白處記下書名。
蓋夏圖書館三、四層樓高,規模不大仍滿足學生四年的需求,那怕是些與課業毫不相關的閒書,也是一應俱全陳列架上。循著電腦搜尋下的指示,我在書架上發現了老師所提的那本書。現代的人,往往被出版商騙了,出版商竭盡所能地將書皮設計得光鮮亮麗,恨不得把霓虹燈也給繡上,好博得消費者的青睞,爽快掏了鈔票買了一堆後悔不想看的書。而”追憶西班牙”,乍看之下,是一本破舊黃皮小冊子,若非Laura曾課堂上推薦了它,否則永遠都不會引起我的注意,辦妥借書手續,我回到住所細細閱讀。
書頁陳舊而泛黃,我輕輕翻開它,不經意瞥見它初版於民國65年,超乎我對書齡的猜想,前幾頁附有西班牙宮殿、皇室人像和繪畫的彩色插圖,在那個年代能有彩色圖片的書籍應該不多吧?我在心中自忖著。薄冊子,11篇短文道盡西班牙古往今來,主軸以歷史為舞台、皇宮為背景、帝王為主角,作者用通俗不帶華麗詞藻的敘述,鮮活了歷史,不枯燥,讀起來更使人興味盎然,呼應作者所說:「…在我收集的古董(此指文章題材)裡,我特別喜愛一些宮廷的故事…我的幾篇,以西班牙歷史為經,以宮室為緯…以最通俗的方式,使人對西班牙稍有印象…」。其中幾篇也提到了普拉多博物館、觀光、文化和鬥牛活動,詳實記錄西班牙的另一面風情。
我跟著作者文字的導覽,一邊再度神遊那段遊學西班牙的時光,猶記千禧年夏天赴西國遊學,行程安排到艾司各里亞爾宮(全名:Real Monasterio de San Lorenzo de El Escorial)參觀。偌大四四方方的皇宮裡塞著過去皇帝起居廳房、教堂、圖書館,艾宮給我一種陰沈的感覺,或許…真的和菲力普二世的個性有關吧。感觸最深的莫過於皇宮地下的皇陵(Panteón de Reyes),俯拾階而下,進入八卦形的房間,燈光明亮是館方刻意安排,不使遊客有陰森的感覺,而那些帝王的墨綠色棺木就這麼一個個橫放在牆上挖好的穴室中,我杵在皇陵中央,想著自己身邊是那些曾不可一世的西班牙國王,原來歷史離我這麼近,據說菲力普五世不願死後葬在艾宮陵寢「歸檔」…陰風吹來,墓穴何以來風?一股涼意襲來,我才又拾階而上;曾漫步巴塞隆納港邊,一座黝黑的哥倫布塑像約莫三、四層樓,高高矗立,他靜靜站著舉起手臂指向某個方向,指去的地方不是哪裡,正是他曾踏足四次的中南美洲,我循著望去,看不見新大陸,卻看見伊莎蓓拉女皇與斐南多的睿智,帶領西班牙走向強盛的時代,也看見另一個世界的文明隨著外來民族的征服而消逝,感覺有些淒涼,是歷史的嘆息;走入米羅美術館,我不懂繪畫,但這不打緊不懂,他的畫並不給人一種莫測高深的距離,好似看畫需要有行家的水準才配得上欣賞,米羅的畫色彩繽紛而抽象,五顏六色具有親切感,不矯揉造作,我喜歡他的畫,或許跟我孩子氣的個性有點關係。西班牙…給我無窮盡的回憶。
不可否認,30年前的書與現在相比,內容多少有些出入,昔日一同宣示反共的盟邦,礙於嚴峻國際情勢與我已無邦交;1976年,西國總人口約三千兩百萬,至今,已為四千萬三百萬人(外交部網站資料,2005年)。坊間不乏一些介紹西班牙的書籍,他們有最完整想盡的介紹,但個人認為,追憶西班牙寫的好,將西國的過去刻畫得淋漓盡致不因歲月流逝而失去魅力。今天的西班牙依舊靠著觀光賺入遊客的大把鈔票,馬德里皇宮、艾司各里亞爾宮、普拉多博物館、高第聖家堂(Sagrada Familia)、阿罕布拉宮和畢卡索、戈耶、達利、米羅等畫家的畫作…無數的歷史遺跡成就了西班牙這塊文化瑰寶。
俗話說「好書不厭百回讀」,學生時代未能對這句話有深切體會。從西國回來才在課堂上識得此書,想再回去,印證更多徐女士書中所述的點點滴滴已是不易,頗感遺落。再度接觸此書已是退伍後的事了,偶然有一次和故宮秘書聚餐,談到西班牙時,對西國的種種回憶在席間浮上心頭,之後藉著閒散時間,將此絕版書一字字輸入電腦存檔,且說剽竊是不齒且不法的行為,為不使絕版書就此隕落,我仍將它在具有數字意義的一年──30歲生日之際,一一轉貼在網誌上,而今年何其幸運,一位賣家在YAHOO將該書售予我,讓我不再為了沒有原書做為珍藏而有遺憾。
鮮明的回憶使我依舊停留在那個聽著Laura曾講述文學史的校園時空,時光荏苒,徐鐘珮、徐海音女士相繼辭世。歷史不是偶然,歷史不死,一本書貫穿了她們、Laura 曾和一個西文人的回憶,追憶西班牙,竟是如此令人玩味!
文:Ben
校:小清照
2006年6月28日 星期三
追憶西班牙30
2006年6月8日 星期四
哥斯大黎加首戰德國
再不到24小時,便是2006年世界盃足球賽開打的時刻。數天前,辦公室LUIS送
我一張賽程表,一看當場傻眼──世足開賽便是哥國對上強敵德國,我雖非足球迷
卻知道歐洲的足球勁旅大致上是西班牙、義大利、法國...而德國也是強者之一。至於
中南美洲,能與之抗衡的,恐怕也只有巴西了吧?
話說足球這項運動在中南美洲非常盛行,就我在哥國所看到的,公共場所鮮少
播放新聞,避免煽動民心或影響吃飯心情,取而代之的是國家地理頻道和足球轉播
。餐廳、銀行、公車站,都可以見到足球賽事的消息,那怕是報紙,也充滿了足球
體育的消息。
有一次,在San Ramon上公車回公司之前,在酒吧買罐可樂,一踏進門便看
到裡面的哥國人桌上擺著啤酒目不轉睛的盯著螢幕看,遇到支持的球隊進球或避開
被敵人進攻的機會,他們便大聲叫好;哥國的文具店也賣小朋友要上課用的簿籍書
本、鉛筆盒書包,上面印有哥國本土球隊的顏色和標誌,那怕是衣服,都有球隊的
圖案。可見對足球的瘋狂,從大人到小孩都籠罩在這樣的熱情中,不僅如此,遇到
重大賽事,國內還會放假讓大家去看足賽哩。像是上面這張賽程表,其實是哥斯大
黎加銀行(Banco de Costa Rica)贈送的,一方面打廣告,另一方面滿足球迷需要
��足球的重要,哥國銀行也不敢小覷。
哥國共七個省分,總計有12個球團,比較有名的是LDA (Liga Deportiva
Alajuelense)和Saprissa(Deportivo Saprissa S.J.)。這次世足賽,從各個隊伍挑選
菁英出征,哥國首戰德國並不被看好,老外MAX甚至做出祈禱狀,如果要贏...需要奇
蹟和上帝保佑。
雖然不被看好,老外們已經和我約好明天中午辦公室叫中國菜來吃、啤酒爆米
花不能少,Mayra也會從家裡扛電視來,大夥摩拳擦掌一起為哥斯大黎加加油。
¡ Viva Tica !
文:BEN
資料:LUIS, MAX
2006年6月4日 星期日
西班牙歷代國王
卡洛斯三世,然而伊莎蓓拉一世與二世,這兩人名字雖差不多,可是生活年代卻差了至少三
由於西班牙這個國家擁有相當悠久的歷史,我所整理的只涵蓋西班牙驅逐摩爾人後的範
圍,當然,這也是西班牙從光復走向「日不落國」──那一段最輝煌、光榮的歷史。
總表:
- 1 西哥特王國
- 2 伊斯蘭教的西班牙
- 2.1 科爾多瓦統治者
- 2.1.1 埃米爾 西元756~929年
- 2.1.2 哈里發 西元929~1031年
- 2.2 穆拉比特王朝
- 2.3 穆瓦希德王朝
- 2.4 格拉納達
- 2.1 科爾多瓦統治者
- 3 基督教的西班牙
- 3.1 阿斯圖裡亞斯—萊昂—卡斯蒂利亞王國 西元718~1506年
- 3.2 阿拉貢王國 西元1035~1516年
- 3.3 納瓦拉王國 西元824~1516年
- 4 統一的西班牙
- 4.2 波旁王朝 西元1700~1808年
- 4.3 波拿巴王朝 西元1808~1813年
- 4.4 波旁王朝 西元1813~1868年
- 4.5 薩伏依王朝 西元1871~1873年
- 4.6 西班牙第一共和國
- 4.7 波旁王朝 西元1874~1931年
- 4.8 西班牙第二共和國
- 4.9 佛朗哥獨裁
- 4.10 波旁王朝 西元1975~今
2006年5月19日 星期五
靜宜西文非官方甄試Q&A
前些日子透過BBS結識了一位高三學生,準備大學甄試第二關,並向系版提問。
我向他提供了一些建議和我過去參加甄試的經驗,這幾天甄試放榜,該學生已經順利
成為靜宜西文人,在為他恭喜之餘,也經過他的同意,將我們的往來信件內容整理成
Q&A。
必須先聲名,這篇文章不是考上西文系的保證,亦非唯一指標,純將他和我的經
驗記錄在網誌,給對西文系有興趣的人參考並互相交流,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努力。
當年,甄試制度剛興起,靜宜西文面試90個取60人,2/3的錄取率。目前的甄試方
式有些改變,分成兩個部分─個人申請和學校推薦,遊戲規則雖改,可是面試內容不
變,換湯不換藥。
Q1.我是甄試上第一階段的高中學生,想請問一下我該怎麼準備第二階段面試才好呢?
A1:面試分兩個部分,第一個是面試前十分鐘,以抽籤方式閱讀一篇英文文章;第二
則是老師問幾個有關西班牙的概念題。
在英文準備方面,普遍台灣小孩英文文法很強,可是碰到「聽」和「說」,就是
非常弱的項目(當年我準備面試,還請了一個加拿大人為我惡補口語英文,這是錯誤
示範)。英文或任何語言都一樣,放久不用會生鏽,何況英文沒範圍,在平時就應打
好英文基礎,考前可以朝最近的新聞(國內外都好)去瞭解,當然能看英文的最好,
然後多用英文跟自己對話,培養一些說英語的語感,多聽英文廣播,訓練聽力,多做
一些準備都是好的。
在西班牙概念題準備方面,關於西班牙,不外乎首都、人口、地理環境、氣候、
節慶、運動、文化,只需要瞭解大概即可,坊間或圖書館都有介紹有關上述的各個項
目,最簡單的,從網路就可以快速獲得資料。(各位看這篇不也是透過網路嗎?網路
萬歲。)
Q2.關於面試的實際考試內容是怎麼樣呢?
我以我的例子和這次考上的新生做例子:
A-2 EX1 99年老人版(年代有點久遠…0rz)
面試前十分鐘我抽中的英文文章關於柯林頓的性醜聞案。那時候進了面試場地後
(印象中,是文學院301室),三位主考官等著我,首先就是以英文對我進行剛剛那
篇英文文章的問答。那天,我抽到柯林頓的性醜聞的新聞報導,對高中生而言,還是
有些單字屬於生澀的(呼應英文無範圍),其實我都有注意時事,即便對內容一知半
解,我一樣能進了場地向面試老師掰,抽到自己熟悉的題目,需要一點運氣。
老師用英語問的問題,不外乎,「你剛剛用十分鐘讀的文章,內容大概在講些什
麼?」、「你對(柯林頓性醜聞)XX事情的看法如何?」
接下來,換成老師們以中文問我三個有關西班牙的問題,
第一:你為什麼要念靜宜? (建議:隨便掰,但也別太誇張,例如:校園幽美
、環境清幽、師資陣容佳等,)
第二:西班牙的運動,請舉例說明(建議:最通俗的答案就是「足球」,皇家馬
德里、世界盃…之類的。)
第三:古巴的總統是誰?(建議:卡斯楚)
老實說,第三題超過了高中生應該知道的範圍(題外話:最近聽說卡斯楚他老人
家跌倒了…),不過大體上,英文表達部分要準備好、對西班牙的粗略概念準備充足
��這樣就沒問題啦。
強烈建議:千萬不要緊張,一緊張會影響表達的部分,特別是面試場地和老師面
對面,免緊張,可是盡量不要。
A-2 EX2 06年新生版
ㄜ....
我今天已經面試完了說
不過沒關係啦~都過了
我覺得他問的東西都很淺,我是覺得如果我是教授
我會比較難知道我對某同學的熱忱
因為十分鐘的面試,他一開始就先問我文章的問題
我的問題是"fear"是一件好事情
(內容)裡面有一個學者說到"如果沒有了害怕那他將會死"
類似說不要隱藏自己的害怕
應該勇敢的表現出來什麼的
文章我看的懂
不過當下我講英文有點口吃,最後改用中文說(建議:應在老師的允許下改為
中文回答,否則會有些唐突。)
之後教授問我
1 不外乎是自我介紹(建議:純自介或是爸爸媽媽家庭成員稍嫌俗套,不妨加入
自己平常的嗜好例如:閱讀國內外傳記、文學。)
2 你對西班牙文化的了解(建議:範圍很廣,音樂、電影、舞蹈、鬥牛、繪畫、
建築…這些領域都有佼佼者)
3 在學英文的時後有沒有遇到什麼瓶頸?如何解決?(英文學習遇到的瓶頸,見
仁見智。)
4 (因為我說我對舞蹈蠻有興趣因此也很喜歡佛朗明哥)後來有一位教授就問我探
戈的問題...我就回答說 對不起在這方面我不太熟悉如果未來能進入貴校有需要的
話...(建議:Tango源自阿根廷,若你事先有準備佛朗明哥舞的資料,可以對教授
說:「老師,雖然我不認識探戈,可是我知道佛朗明哥。」此時就可以化危機為
轉機啦...小撇步。)
因為我也有說我們有外籍老師會講西班牙文
他也有叫我說幾個字
我講了兩個因為有的有點小緊張而忘了(建議:有講就好,老師不會在你還未學
過西文前 ,跟你在面試計較發音正不正確...等。
「機會人人有,個個沒把握」這句話很符合面對放榜前的心情。考試這件事,
七分實力三分運氣,只要全力以赴,剩下的就看考運了,面試後等待放榜時要平常
心看待,用我現在20幾歲的角度去回想過去,有沒有上榜這件事,或許已經不那麼重
要了,當然,能成為西文系的一份子,可以享受大學的美好,學生生活真的很棒。
最後,老話一句,不要緊張,豎起耳朵仔細聽老師的問題然後迅速在心中準備答
案,有條有理的說出,不要進了面試場腦中一片空白,這樣就非常好了。
文:Ben
感謝提供:janeyyeh
2006年5月16日 星期二
網誌曬書~追憶西班牙:夜讀「追憶西班牙」─代序 林海音
夜讀「追憶西班牙」─代序 林海音
以整夜的時間讀畢鍾珮的「追憶西班牙」原稿,不禁掩卷太息,卻又有興猶未盡之感。窗外的台北正是陰雨春寒,我卻沈湎於西班牙舊時的宮闈生活裡。
民國六十年的四、五月間,中央日報副刊發表了幾篇鍾珮所寫有關西班牙的文章(「觀光和觀光客」「悠閒」「我看鬥牛」等),讀者正看得高興,忽然文章停登,市面上卻出現了一批未經作者同意而盜編的新書。這十幾位作者大半旅居海外,鞭長莫及,只有叫苦,其中也包括鍾珮的一本。這時友人勸她先將寫作中的文章暫停發表,免得陸續被人盜取。後來鍾珮自西班牙返國,又準備到巴西,我曾向她建議到巴西後把那些未刊稿整理出來,正式出版,但是因為她行色匆匆,未作決定。
鍾珮二十多年來,作品不算多,但是擁有的讀者卻不少,可說每篇文章都有令人難忘的精彩之處。有的作家如果多年停筆,他的名字曾被讀者忘懷,作品也會消失。鍾珮卻不,常有讀者問到她和她的著作。但是她到了巴西卻來信說,隨著丈夫的外交官生活,東遷西搬,遍尋箱篋,那批稿子竟不知放到哪兒去了。我那時曾想,鍾珮著作不多,是因為她寫作認真,現在她竟把作品遺失,固是她的疏忽,也是讀者的損失。她去年返台,我又舊事重提,因為我個人渴望讀到她的作品,同時也是為愛好她的作品的讀者陳情,當然也因為我知道她手中還有這麼一批沒有發表過的文章。正好這時的「中副」新主編,是她的學妹,向她索稿甚急。於是在韓國的箱子底,她終於找出這批舊作。這時距離初發表有關西班牙的文章,已經有五年之久了。經商妥先在報上發表再印單行本。「中副」於本年四月四日開始連載。
在她整理、修改這些文稿時,曾來信談到她寫這些文章的動機和態度說:
........在我寫那些小品的時候,中西尚有邦交,於是我只挑些古董材料。在我收集的古董裡,我特別喜愛一些宮廷的故事。我去西之初,在坊間遍覓有關西班牙書籍,毫無所獲,於是立志要寫一本有關西班牙的書,幫助去西的人了解一點歷史背景。我的幾篇,以西班牙歷史為經,以宮室為緯,在我敘述參觀宮殿時,順帶介紹歷史。以最通俗的方式,使人對西班牙稍有印象。我不便敘得太詳,怕絮絮叨叨的惹人厭惡,我又不敢太簡,怕沒頭沒腦,使人覺得不知所云。........
因此,她要寄來原稿讓我做她的第一個讀者,一定要我說「看懂了」沒有,我「看懂了」,她才肯拿出來公開發表。
過後不久,我就接到一包重甸甸的原稿,真令人欣喜欲狂。我把它安排在一個最能享受的時間─夜晚─來閱讀。那天陰雨綿綿,晚飯後早早就把自己關在吳爾芙所說的「自己的屋子」裡,燈光適度,筆紙俱備,我開始擁被夜讀。作者為了我閱讀的便利,還附了一張「聊供參考」的自女皇伊莎蓓拉和皇夫裴南特以下的皇室家譜。六篇文章的閱讀順序也和將發表的不同,她要我先從「想伊莎蓓拉當年」看起,等於是順著五百年前西班牙皇室而下,這是讀歷史的方式,但是定稿後,她就改變了,她說:『為你閱讀方便,我從伊莎蓓拉和裴南特進格倫那達說起,但違反了我們新聞把最新放在最前面的原則。』
她又在信中感慨的說:
........在我提筆寫西班牙時,我束手縛腳,不敢放手。待中西邦交變化,我可寫的尺度較寬,卻又給感慨壅塞。我如把當時的反映記錄下來,可能會變成「廉價的感情」,我覺得我不易把理智和感情平衡,也不易把歷史和現實的成分,配得恰到好處。這些都是我當年寫「英倫歸來」時沒有考慮過的問題。也許我比以前成熟,但成熟使我無復膽氣如虹........
他變得如此的躊躇而傷感,但是我不理會這些,專心鑽進西班牙的宮闈裡。歷史自伊莎蓓拉說起,是因為天主教的西班牙是始自伊莎蓓拉女皇,在她以前,西班牙被回教佔領了八百年。作者把我帶入西班牙皇宮、博物館、戰場,讓我看到了皇室悲哀的生活,瘋癡的人物;也讓我體會到「願生生世世莫生帝王家」這句隱痛的話是適用於任何朝代、任何地方的皇室。
西班牙人口不過三千萬,但是這個多采多姿的國家,在世界上的知名度卻很高。一般人提到西班牙,立刻想到鬥牛。更進一步,知道她是一個有豐富的陽光,每年有兩千萬觀光客的觀光大國,以及產生了大畫家戈耶(1746-1828)和畢加索(1881-1973)。再就從海明威的作品,多少知道一些西班牙;一九三六年,西班牙內戰爆發後,他奔向馬德里參加人家的戰爭,重要的收穫就是「戰地鐘聲」。有人說,西班牙內戰對於海明威是有價值的教育,因為他從西班牙人民的身上發現到人性的光輝。全世界都推崇這部小說,不知是西班牙因海明威而名,還是海明威因西班牙而名。
海明威在許多篇小說裡寫過鬥牛,這是世界獨一無二的西班牙拿手好戲。鍾珮在「我看鬥牛」一文裡,說她第一次看鬥牛時,看第一條牛,使她手心出汗,看第二條牛手帕已濕透,勉強看完第三條牛,便匆匆出場。但是多看了幾次以後,她終於和西班牙人一樣,為那條「鬥得太勇敢」而死去的牛大鼓其掌。她說她的錯交的同情,總算有了一個正當的出路。可是海明威在鬥牛中發現了什麼呢?他說:『鬥牛是唯一的藝術,在這藝術裡,藝術家面對著死亡,而其技藝的程度,表現了鬥牛士的光榮。』海明威是從鬥牛中體認西班牙人的「勇於面對死亡」。
從舊時宮闈到新皇朝,從隔著地中海那邊非洲的西班牙領土到充滿陽光的伊比利半島的西班牙本土;從一個沒有皇帝的君主國到老兵元首之死;從石棺中躺著的歷代帝王的悲劇到鬥牛場中萬人喝采的死亡藝術,........鍾珮把握住西班牙的縱與橫,捕捉的西班牙的「精氣神」,寫出這本「追憶西班牙」,實在是可以傳世的精心之作。它不僅是遊記,也是歷史,更是散文,夜讀之後,感不絕於我心,寫出來才覺得舒服些。
■
書既編就,鍾珮因值外交忙碌季節,無暇寫序。她來信說,書是由我催生而得以出版面對讀者,否則恐怕永遠壓在箱底,而且我又是第一個讀到原稿的讀者,上文既已道出了經過,並且也能表露她寫作此書的心情,因之同意放在書前,做個「代序」了。
六十五年四月底
(本文取自文學作品「追憶西班牙」,作者徐鍾佩,純文學出版社,民國65年初版)
2006年5月12日 星期五
公蛙母蛙的邂逅
話說上班時忙裡偷閒,收到一封大學學姊EMILIA轉寄的MAIL。這是一個很可愛的FLASH
小遊戲,目的就是要讓左邊的青蛙移動到右邊;右邊的青蛙移動到左邊,簡單說,就是讓
「左右兩邊青蛙交換位置」啦。至於標題「公蛙母蛙的邂逅」...別理我,這只是我單純的
浪漫幻想...嘻。
這個遊戲考驗到IQ...玩到走火入魔會傷到EQ,剛開始我一直執著在既定的方法,不過慢
慢的,發現這是個數學遊戲。在這裡賣個關子不說。
順便來個西班牙文教學。reiniciar是「重新開始」的意思,當玩到青蛙沒石頭跳的時候,
按下去重來就是了,當完成時會出現「Parabéns」─恭喜。(其實正確應該是
Parabiénes,可能外國人寫FLASH遊戲時,一時疏忽而漏字了),這時候就成功啦。
Try it !
翻譯 / 文:Ben
2006年5月11日 星期四
網誌曬書~追憶西班牙:我看鬥牛
我一直不知道在西班牙看鬥牛,一場要鬥六條。更不知道鬥一條牛,要動員十幾個人,外加兩匹馬。
我有幾個朋友是屬牛的,拒絕看鬥牛。有幾個朋友雖不屬牛,一時膽狀,去看鬥牛,看後好幾天不吃牛肉。還有些國內來的觀光客,興沖沖坐在第一排,第一條牛還沒鬥完,已是臉色蒼白,踉蹌撤退。─為此我對看鬥牛不太起勁。
但是入鄉隨俗,既住在西班牙,自沒有不看鬥牛的道理。第一次我鼓足勇氣去看鬥牛時,鬥牛季節已近尾聲,馬德里已經停鬥,我巴巴的趕到市郊的一個小鎮上去看。我前後左右幾乎全是觀光客。看第一條牛時我手心出汗,坐立不安。看第二條牛時手帕已濕透,勉強看完第三條,匆匆出場。我隔座的美國人,比我不如,看完第一條就走了。第二次我陪一個朋友去看,我看她雙手緊拉著坐墊不時擦汗,看到第二條,她託言受不了四圍的雪茄味,提早離場。其後我又看過幾次鬥牛,已無復前幾次「不忍卒覩」的感覺。今年暑天一次在聖色巴斯丁 (San Sebastian),和市長夫婦同看,那是我第一次和西班牙人一起看鬥牛,他們殷殷指點,談論著鬥牛士的動作,分散我的注意力,使我不再汗出如漿。另一次和吉普斯哥亞(Guipuzcoa)省長夫婦一起,那時我自覺已能心領神會,鼓掌時,也已不像以前的敷衍塞責,座中有人見我如此熱心,竟脫口稱讚我:Senora 已是西班牙化了。
其實我離西班牙化還太遠,只是在努力適應,決心適應而已。猶記我第一次看鬥牛,戰戰兢兢如臨大敵,而我一向是頗以有膽自豪的。鬥牛場是個露天的圓形建築,前層較低,後曾逐漸加高,隨便坐在哪一個位子,決沒有人擋住視線,處處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所以票價以有無太陽為標準。西班牙的太陽厲害,六時開場,雖是夕陽,猶有餘威。凡是有太陽光 (Sol)的陽座較便宜。沒陽光的陰座 (Sombra)較貴。有的座位介於陰陽之間,就是鬥前三條牛在陽光裡,後三條牛就沒有陽光,這種陰陽座位的價格,也就是比 Sol 貴,比 Sombra 便宜。
鬥牛場四圍坐著觀眾,中間就是格鬥所在。第一排觀眾前面,有高欄擋住。高欄前面,每隔若干距離,有一道木牆,有時牛追來時,可以必在木牆後。
鬥牛士穿的衣服,並不屬於二十世紀。混身繡花繡金,頭戴三角帽,足登便鞋,緊身衣,緊褲腿,打扮得好像中世紀的遺老,又有些像中國戲臺上短打的武生。我說老字是不對的,鬥牛士都是年輕人,最年輕的才十六七歲,老人和鬥牛無緣。
我對面的一扇門開了,一隻牛疾步出場。牠站在場中間,極目四顧,說不出的興奮好奇。牠也許一生從沒有見到這許多人─是牠的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牠昂著頭沿著圓形場地疾走,所有觀眾的眼睛都注視在牠身上,牠像一個大孩子,為自己的受人注視而驕傲。牠全不知道自己是主角,更不知道在二十分鐘後,牠就將不在「牛」間。
那時就有幾個中古服裝的人,手執紅披風(Cape)出來逗它。其中一個是鬥牛士,其他只是鬥牛士的助手。大概有四五個人。一個把披風一揮,牛就像中了魔,跟著就去,牠把頭一低,向揮動的披風衝去。另一個又轉動著披風而來,牛再往前衝,他們把披風揮動得好靈活,轉身時姿勢好優美,簡直像在跳舞。他們只是出來逗牛,並不傷牠。鬥牛士藉此觀察這條牛的衝勁和特點,以便等一下子對付牠。
號角響處,我面對的那扇門再開,走出兩個騎士,兩人都手執長槍,雙腿拖拖拉拉的包著一塊不知是皮還是布,馬腹也同樣有東西護住,馬的雙目蒙住,讓牠看不見即將來臨的一場惡鬥。這兩個人因為手執長槍(Picar),西班牙人叫他們 Picador (執槍者)。
那條牛鋼材和鬥牛士的助手玩過,未傷毫髮。全不知天高地厚,看見兩騎出場,一低頭,向一騎衝去,騎者把長槍對準牠肩頭就刺。牛不知閃避,只是頂撞,愈頂槍頭愈是深入,血流如注。據說刺得準的一槍刺入血管,血直「標」起來,人稱「血柱」,最得彩聲。牛又向後退了,卻並非退卻,只是準備第二次進攻。第二次進攻,又挨了第二槍,牛的力氣大,衝得馬也立足不穩,牛儘著衝,牠背上的血儘著流。號聲再響,這次是撤退號,兩個騎士的表演已完畢,執著槍,尋原路回去。
繼騎士登場的是手執短劍的 Baderillero,如果第一次登場的是騎兵,現在來的是步兵。步兵的短劍紮著紅綠紙條,五彩繽紛,簡直不像武器。其實寶劍頭帶鉤,入肉鉤住,這帶鉤劍是非常厲害的。執劍的人也是一身古裝,雙手執劍,迎頭向牛衝去,一下子兩把短劍已插在牛背。牛轉動著牠受傷的頭頸,想看一下到底背上中了什麼暗器,但是左看右看看不見,這時插劍的二次又到,又把雙劍插上。牛給他鬧得頭昏眼花,他來得快,插得準,雖是迎面而來,卻其疾如風,來不及用角去牴他。霎時第三批短劍又到,現在是牠背上中了六枝短劍,牠儘量的搖動牠的肩背,想把背上的東西搖落。但是牠只是搖得六枝劍左右前後晃動,五彩的紙鬚隨風招展,招來一片掌聲。
那時牠咆哮如雷,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第一次逗牠的鬥牛士又來了。轉動著披風,再度的逗牠。牠依然低頭衝鋒,全無怯意。
號聲再響,正戲上台。真正的鬥牛士來了。他向觀眾鞠躬,在大眾的歡呼聲裡。這才是真正的主角。鬥牛在這時才真正開始。那另一個主角,還在惶惑迷茫。牠那時至少已身受八劍,肩背全是血。但是鬥志猶強。俯衝時,全沒有蹣跚的步伐。雙眼裡,全沒有畏縮和懼怕,他們兩個主角相對而立,死亡在空中招手。
鬥牛士(Matador)這次不用披風,劍上覆著紅巾,他並著雙足扭動著腰肢,揮動紅巾。牛經不起紅巾挑逗,一頭衝去,撲一個空。Ole!鬥牛士一轉身,牛再度衝,再度撲空。Ole!牠大聲喘著氣,聽著滿場在喝采:Ole!牠轉動著頭頸,又準備再向紅巾衝去。「可憐的東西,你為什麼只看見紅布,看不見人?」後面有人在嘆息,操的是英語,是觀光客的老毛病:錯把同情交給牛,忘記了自己是人。
如今到了高潮了,圖窮匕首現,鬥牛士褪去紅巾,拿出寶劍,對牛瞄準,牛的後腦上,有銅板大一塊沒有頭骨保護,一劍進去,直搗心臟。但是這目標太小,而且牛身擺動,不容易瞄準,如能一劍殺死,是真功夫!二劍已是差勁,要刺三劍四劍,就是muy mal(很不好)了。
那次的鬥牛士並非知名之士,一劍下去,只給牛多加了一個創口,卻並未致命,血流得更多了。牠在下面流血,我在上面流汗。我默禱:希望第二劍就能把牠結束。我突然了解,為什麼身經百戰的英國海軍大將納爾遜在一七九三年在西班牙看鬥牛時,幾乎不能終場就唯求牠速死。但是牛卻並不像我一樣洩氣,牠無視自己的傷口,衝鋒陷陣,毫無怯意,一付十足的牛勁。只要一息尚存,他始終在衝,在鬥,在向著紅巾招展處奔。第三劍直入心臟,牠直挺挺的倒下去,頭貼著地幾秒鐘前,牠還是生龍活虎,一下子牠去了。死得壯烈!死得乾脆!全沒有半點拖泥帶水,也沒有半點勉強掙扎。用盡最後一點氣力,腿一伸,去了。
大家向鬥牛士拍手,在掌聲裡,兩匹馬進了場,在死牛的角上繫兩條繩子,把牛拖走了。
我癡癡的坐在那裡,聽大家大聲的交換意見,看雪茄煙裊裊上升。前幾排有骨落之聲傳來,是有人在大口喝啤酒,我不煙不酒,也不中用,只是用手帕擦汗。
在整個的鬥牛場面裡─我必須聲明,我雖然是左一聲鬥牛,右一聲鬥牛,而西班牙人卻稱它 Corrida de toreos。Corrida 是疾走,因此應該譯成「走牛」,而非「鬥」牛。鬥牛士西文是 Matador,應譯為「殺牛士」,也非「鬥」牛士─主角是牛,是鬥牛士,而事實上,觀眾是第三名同樣重要的主角。他們在一旁用聲音表示他們的讚許和不滿,幾乎有些像我們京戲裡的觀眾,唱得好,來一個滿堂彩,唱得不好,當場叫倒好,絕不關心當事人的感覺。在這公然褒貶下,本來已經勇敢的鬥牛士,更是視死如歸。
我看見過一個鬥牛士,一轉身給牛角傷了腿,殷殷鮮血從他繡花的褲腿裡印出來,他不能靈活運用那隻受傷的腿,因此也不能靈活的躲避來襲的牛,他的助手圍上來,拉他撤退。他卻固執得像那條和他鬥的牛,一顛一拐的推開助手,拒絕下場。如潮的掌聲:「Valiente(勇敢)!」他拿起劍,牛身和人身上全是血,Ole!到底是牛倒下了。Ole!Ole!聲音更響!鬥牛士就當如是!現在他不再拒絕助手的幫忙了,他已經完成了任務。他們把他抬出去,一路上滴滴鮮血。鬥牛場裡有醫生,有護士,有開刀房,也有一個屠宰場。這時開刀房的醫生正在準備針藥急救,屠宰場裡的屠夫,正在霍霍磨刀。
每逢西班牙朋友問我是否喜歡鬥牛時,我總會毫不外交辭令的說:「插劍的人和鬥牛士都要冒很大危險,唯有那個Picador,悠悠閒閒的騎在馬上,身披重甲,手執長槍,對付手無寸鐵的牛─他全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你錯了,」他也全不用外交辭令:「一條出場參加鬥牛的牛,身重五百公斤左右,單論體力,人就不是牠的敵手。Picador的任務,就是減少牛的戰鬥力,他用長槍把牠肩膀戳傷,讓牠頭頸轉動失靈。人牛角逐時,才能真正的平等。」
我禮貌的點點頭,心裡卻大不以為然,既然彼此體力懸殊,幹嘛不找一個體力差不多的去鬥?為何偏偏選中了牛?但是他舉出的第二個理由卻使我心服。
「你以為他騎在馬上,身執長槍,最安全不過,你大錯特錯了。他的風險最大,你說牛手無寸鐵,你忘記了牠的角等於兩把刀。而且牠那時全沒有受傷,五百公斤的龐然大物,向你衝來,你說危險不危險?」於是我想起有一次我看見一條牛一頭衝去,衝得馬仰人翻,長槍的槍頭指向天空,絲毫不能發生作用。全靠鬥牛士助手把牛引開,那個執槍的才有機會從地上爬起來。他說得對,騎者也冒著生命危險。
而最首當其衝的,自然是馬。以前鬥牛時,馬毫無保護,給牛角一挑,當場肚破腸流。以後才把馬腹護住。
英國人一生愛馬。看鬥牛時,嚴守中立,既不同情人,也不同情牛,卻把同情全部交給了馬,人牛相爭,為什麼硬把馬牽累在內?
馬在鬥牛場內,扮演的是可憐角色。出場時,就不給人鞍馬鮮明的印象,好像馬腹上裹著破布一堆似的,有時踢踢躂躂作響,好像裹的是鐵皮。雙目蒙住,全不知外界一切,完全盲從。牛來勢洶洶,猛的把牠一衝,撞得牠歪來倒去,又不知來者是誰。牠只是本能的向後退縮,而騎在牠身上的人,不許牠退,逼牠上前。牛又來了,把牠直頂到木牆邊,牠前無去路,後無退步,進退維谷,不知如何是好。
有時牠才一進場,牛向前一頂,牠一時站不穩,跌倒在地,那時牠才引起所有的人的注意,趕快進去侍候牠,有的拍牠,有的拉牠,有的拖牠,唯恐牛再來撞牠,急急要把牠拖離開現場。而馬在受驚受創之餘,需要一點時間恢復體力,不能一躍而起。那時四周的人,全都對牠不耐煩,希望牠趕快出場。在牠勉強立起後,還沒站穩,已給人匆匆牽走。而自進場到出場,牠始終不知道對方是牛。牠也許有滿心委屈,想長嘶一聲,但是不能!牠的聲帶已經割去─為怕牠怕極叫起來時煞風景。
據說參加鬥牛的馬,全是老馬。牠只是怯生生的背著一個人進場,牠已屆天年,萬一死在牛角上,也無人憐惜。有一家訓練馬的學校,貼了一張以馬為第一人稱的告白,請求主人愛護牠,最後一段說:「親愛的主人:在我年老力衰,不能工作時,求你別不管我,別讓我挨餓。如果你不願再養我,乾脆賜我一死,可是也求你自己動手,這樣可以減少些我的痛苦。最要緊的,在我對你已絲毫無用時,千萬千萬求你別把我送去鬥牛。」
但是在鬥牛場上,馬也有耀武揚威的時候,在有的特別節日,鬥牛節目裡加一個騎馬插劍。插劍每次插兩根,騎者雙手執劍,已沒有手再執韁,所以馬不披鞍,人不執韁。插劍的身騎滑背馬,雙手平攤,手執短劍,在鬥牛場上往來馳騁。那匹馬昂首疾馳,向牛奔去,牠必須離牛極近,騎者才能把短劍插在牛背,又必須離牛不太近,使牛不能用角挑牠。這遠近之間,全靠馬自己斟酌,騎者已無法用手指揮。牠等主人把第一第二支劍插上,立刻離開牛身,疾馳而去,再去取第三第四支劍。接著第二次插劍得手,再作最後一次嘗試。牠幾乎完全出於主動。三次插劍完畢,歡聲雷動,Ole!牠分享主人的光榮,有時牠也會蹲下前蹄,表示答謝。牠顧盼神飛,仰天長嘯,全不像那在暗中摸索的畏縮老馬。這種馬大概都在壯年,因此扮演的也是勇敢角色。在馬的世界裡,年齡的威脅比人的世界裡更顯著,更殘酷。
那次在聖色巴斯丁,一條牛進場後,東張西望,滿眼好奇,左右的人都說這條牛 Muy alegre(好高興)。牠獨自繞場疾行幾圈,鬥牛士和他的助手出場來逗牠了,手執披風,牛向披風衝去,依然是 Muy alegre,但幾次衝鋒後,牠懶得玩了。今天人這樣多,這樣熱鬧,牠無意作戰,自願自掉頭便走,一位鬥牛士和助手多方挑逗,他全不願意應戰。觀眾出聲音了,聲音裡表示對這條牛的不滿意;但是這聲音完全是「對牛彈琴」,牛全不了解。這些聲音只使牠更加快樂,更無鬥志。號音一響,兩個人手執長槍騎馬出來了,是牠的第一個屠手。牠站著,側頭細看:這世界真多采多姿,有人有馬;有號音,有人聲。一切為了什麼?牠全不知道自己是主角,牠全不知大家在等牠動手。按鬥牛場規矩,騎者雖是手執長槍,卻要等牛衝來時才能動槍;決不能無端的動干戈。牛既無動靜,騎者也只能按兵不動,他們雙方僵持,牛骨碌碌的看著那些裝扮奇特的馬,和裝扮奇特的人。牠只是盯著看,毫無意思進攻。觀眾再喊,再叫,牛更樂了,乾脆立定不動。鬥牛士的助手手執披風再度對牠挑逗,這次牠連他們也不理會,在這殺氣騰騰的場面裡,牠卻是一條道道地地愛好和平的牛。
時間就在僵持中過去,而在西班牙,以鬥牛士最為守時,每條牛鬥二十分鐘,其中執長槍的、插劍的、鬥牛的佔的時間都有一定,非常有規律,如今這條牛拒絕作戰已浪費了不少時間。只見對面的門又開了,竄出四條牛,牛頸上繫著銅鈴,叮噹作響,牠們繞場而行。那條本來站著不動的牛,忽然加入牠們的行列,乖乖的跟在牠們後面,從進來的門裡撤退。我旁邊的女主人告訴我:「那四條是母牛,既然牠不肯鬥,只有請牠離場,而只有母牛才能使牠走開。」
我問我隔座的朋友:「你們似乎只鬥公牛,有沒有人鬥母牛?」他連聲說不敢不敢:「天下動物母的最難纏,誰敢和母牛鬥?」他站起身來對我笑著彎腰。
我聽得後面有人說:「這頭牛倒保了一條命。」另一個人不耐煩的回答:「牠仍舊難逃一死。」然後他輕輕的嘆息,似乎嘆息這條笨牛,選擇了無聲無息的死─死有輕於鴻毛!
和西班牙人一起看鬥牛,和往常不同,有說有笑,並非全神貫注。那時我們坐在伊號包廂裡,市長夫人說:「我們聖色巴斯丁的鬥牛場裡,與眾不同,坐在這裡,還可以遠眺景色。」我順著她的手看去,前面一座山,不高,山上樹木蔥鬱,綠樹裡疏落的點綴著幾所別墅。「你愛看鬥牛就看鬥牛,不愛看鬥牛時,可以看風景。」這真是一個最好的忠告。就此在我厭倦劍光血影時,就冒充風雅,遠眺青山。不像以前似的每一秒鐘都盯住在人身牛背,這樣沖淡了許多不必要的緊張。
其實我是不必緊張的,這場惡鬥的結果,我早已知道,人獸之間,獸處於必敗的地位。但牛固必敗,人也並非必勝。鬥牛士大膽的玩弄著自己的生命,離牛角那麼近,他一步一步的向牛走近,牛向他衝來,他一個急轉身避開。Ole!多少的驚險場面!縱令是一場預知結果的惡鬥,卻依然扣人心弦,令人心驚。鬥牛士揮動紅巾的時候,那麼帥!那麼漂亮!那麼鎮定!身手又那麼敏捷!在滿心的驚恐裡,又感到無可言說的美,我一直以為從容壯烈,是對付死亡的最高境界,卻不知還可能探取瀟灑和逍遙態度,勇氣也可藝術化。那天的鬥牛是就是如此。牛倒地了,觀眾又歡呼,Ole!歡呼聲裡似乎還夾雜著其他聲音,我問女主人:「為什麼?」
「為評判員,」她回答:「他只給鬥牛士一隻耳朵,觀眾覺得他鬥得好,應該有兩隻。」
「評判員在哪裡?」我問。
「就在我們隔壁包廂裡。」
「有幾個評判員?」
「就只有一個。」她伸頭一看:「評判員不理他們,不肯多給,仍舊只給一隻耳朵。」
我看一個身披黑披風的人飛似的走向死牛邊,割下一個耳朵,交給鬥牛士。鬥牛士手執牛耳,向觀眾再三鞠躬。觀眾依然在鼓譟,對評判員還是有些不滿意。
這一場鬥牛增加了我不少見識,市長夫人是個好主人,頻頻給我解釋,耐心的答覆我的問題。每逢緊張場面,她遞給我一瓶可口可樂,或是一塊糖,我如果不看鬥牛看風景,她也毫無不豫之色。
其後我和省長一家一起看鬥牛時,我自覺已是一個內行,我居然能問:「聽說牛是色盲,牠向紅布和披風衝,並不是因為它們是紅顏色,只是因為它們在動?」
「這個問題太高深,讓我來問他。」女主人轉身問男主人,後面幾個男人意見不一致,得不到結論。
我坐在女主人身旁,前面有一個包廂的柱子擋住了我一半視線,女主人要起來和我換一個位子,我搖搖頭:「這個柱子好,我要看的時候看,不看的時候躲在它後面。」
「也好,」她笑起來,她的笑裡包涵了寬容和了解,我雖然能提出自以為高深的問題,畢竟只是一個外國人。「我可以和你合作,凡是有可怕或者不愉快的鏡頭時,我可以高聲叫你:別看,你那時趕快躲在柱子後面。」
我們合作得很好,只要她一聲 No mire (別看)!我就馬上轉移視線。一次牛把 Picador 衝翻,馬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她要我別看,以為那匹馬受了傷,誰知是一場虛驚:「看吧,馬已經給牽走了!」另一次鬥牛士一劍下去,牛直嘔鮮血,她也下令「別看」,而且說 Muy mal, Muy desagradable (不好,討厭),不是她這樣說,我還以為鬥牛士使牛吐鮮血,是施了絕招,應該鼓掌呢!
一次,鬥牛士揮動紅巾,做出各種優美身段,甚至跪在牛前,擺動紅巾 Ole!Valiente!,觀眾不斷的喊,因為他離牛如此之近,而且跪著站起來不易,如果牛乘機來襲,非常危險。但是,危險似乎是鬥牛士字典上沒有的名詞,他鬥得對方眼花撩亂,甚至拍拍牛頭,摸摸牛角,它也不還手。接著,他雙足並攏,右手把劍瞄準,一劍下去,牛身一動,劍往外彈,「別看!」女主人高聲對我喊,我輕聲的一笑回答:「沒關係,沒有刺中。」
她輕拍著胸口,顯然是餘悸未定:「沒關係?你不知道有多危險!這一劍彈回來,可能傷了鬥牛士,也有可能傷了觀眾。我以前看見過這種情形的,所以看鬥牛,最好不要坐前排。」她擦著汗,我為自己的輕鬆慚愧,我是一個十足的外行,緊張輕鬆全不是時候。
這鬥牛士第三劍就把它殺死了,殺得乾淨俐落。觀眾大樂,把皮做的酒囊丟到場裡,鬥牛士把酒囊拾起,舉起來大口的豪飲,然後把它擲回原主。更多的東西擲下來了:有手帕,有帽子,甚至有女人的錢包。鬥牛士一一拾起來,又一一擲回去。觀眾高叫著他的名字,他繞場而行,雙手高舉著答禮,他的冒險得了報償。當然更多的報償還在等著他。一場六條牛,三個鬥牛士,一人鬥兩條,他這次可以拿到十萬西幣─還算少的,最有名的一場鬥下來就是一百萬!鬥牛士和足球員是西班牙人最崇拜的對象。他這次鬥得好,得了兩個耳朵。
「如果有人比他鬥得更好些呢?」我問。我想一條牛一共也只有兩個耳朵。
「那就再加上一條牛尾,這種情形不多。」
大家都高聲鼓掌,而且都站了起來 Ole! Ole! Ole!。那時鬥牛是已經執著雙耳,光榮的下場。有人正把牛繫在馬拖車上─那隻沒有了雙耳的死牛。
觀眾卻還在鼓掌,英雄已走,他們為誰歡呼?
「我們現在在為那條死去的牛鼓掌,」女主人說:「這個鬥牛士固然鬥得好,但是也全靠合作,如果牛不合作,鬥牛士枉有天大本領也不中用。你別看這條牛生得醜,鬥起來倒是挺有勁的。」
我急忙站起來,我一直錯交的同情到今天才有一個正當的出路。我熱烈的鼓著掌,對那條血漬斑斑的牛:你鬥得太勇敢,因此給人割去雙耳,不得全屍而死。我鼓掌非特鼓得熱烈,而且鼓得虔誠,是誠心誠意的鼓掌,絲毫沒有作偽,就在這時,我後座的一個先生稱讚我:Senora 真的是西班牙化了!
我們和主人握別,女主人穿得好講究,是一件桃紅色的麻布衣,頸上帶著珠鍊,臂上戴著珠鐲,指上套著鑽戒,頭髮是新做的,一身珠光寶氣!鬥牛是件大事,應該穿得整齊。
人如潮湧出,我們伸著頭在找車,忽然一陣風吹來,吹亂了我的頭髮。我說:「幸好現在才起風,聽說鬥牛時有風好麻煩,風一吹,鬥牛士手裡的紅巾就動,牛就出其不意的來了。我們的成語『風馬牛不相及』,在西班牙是不能用,不是嗎?」我的同伴忽然發現了我們的車,如獲至寶,急忙的拉我過街,沒有接腔。那時人聲嘈雜,也許他沒有聽見,也許他聽見了,卻覺得我這種想法,才真正的是風馬牛。
全書完。
(本文取自文學作品「追憶西班牙」,作者徐鍾佩,純文學出版社,民國65年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