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4月30日 星期日
PTT-TuCheng board
標題: [板友] torerotw 報到
時間: Thu Apr 27 00:08:10 2006
◎ID:torerotw
◎暱稱:Benjamin
◎生日:1980/01/19
◎性別:male
◎學歷:(國小)土城國小(小一)
→海山國小(小二到小四)
→鑄強國小(小四到畢業,花蓮)
(國中)美崙國中(國一,花蓮)
→積穗國中(中和)
(高中)及人中學(新店)
(大學)靜宜大學(台中)
◎與土城的地緣關係/住所:打從娘胎生下,我就住在土城,翻開泛黃的照片,
幼兒時住在黃昏市場附近的三樓公寓。我是在遷徙中長大的,因家父是
職業軍人的關係,常常輪調,一度還舉家班至花蓮,一呆就是五年,
不過,和土城的關係始終未曾斷絕,我的父母仍處心積慮、想盡辦法
搬回土城,我一直想不透為什麼,明明台北市比較好呀,即使是搬家也
都以土城為優先考慮。
高中時期住在亞特蘭大社區(廣川醫院對面),伴隨著白曉燕案,陳進興
也讓土城的治安不平靜了好一段時間,私校生活早出晚歸,每晚校車把我
丟在清雲路金城路口(那時可還沒有家樂福和B&Q喔)就剩下我一個人加緊
腳步返家,深怕自己也成了社會事件的主角。
我是個想極力掙脫家庭束縛的人,大學跑到台中,暫時斷絕了和土城的關係
,那時,我的家也搬遷到裕民路、學府路口都市生活家社區。等我畢了業
回到家鄉,才驚覺土城變了,變得更熱鬧而有活力了。
現在,我遠在哥斯大黎加工作,台北市有沒有那麼好,對我已經不再重要,
可以體會土城是父母從年輕奮鬥的根據地,對他們而言意義重大,而對我,
故鄉的事物、熟悉的地方、伴我成長的回憶這才是最好的。
再四個月我就可以返家放假,和土城闊別一年,或許,我會擁有全新的心
重新詮釋故鄉的美。
◎想和土城板友分享的事:
廿年多前,父親在黃昏市場幫了一個年輕人的忙,過了幾天,去吃牛肉麵
才發現那個年輕人就是麵店的伙計。時至今日,兩人成了朋友,身在哥國
三不五時想著吳老闆的的道地牛肉麵。土城的美食不只一樣,金城路學府
路交叉口(靠近屈臣氏)的紅麵線、從中央路彎進裕民路兩旁都有不錯吃
的好店。
好吧,我承認,這是鄉愁作祟,我想家,希望能早點返台飽嚐家鄉美食、
爬爬承天寺、去市立運動場散個步、到戶政事務所換發新身份證、到何嘉
仁看免錢的書(好久沒看中文書啦)最好...最好能再搭個通車捷運找女友
...
最後,我都是這麼和不知道土城在哪裡的朋友這樣介紹的:土城,不是土做
的城,最有名的就是看守所,陳進興、蘇永康和我都是鄰居...0rz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巴黎紐約不及故土的美好。
期待我的返台假...
Benjamin en C.R.
0426
1007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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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0.91.176.129
※ 編輯: torerotw 來自: 200.91.176.129 (04/27 00:23)
推 Hughnald: 好遠喔.....真辛苦...... 04/27 00:25
推 dleyha: 辛苦了 等你回來喔~~ (揮手) 04/27 01:16
推 vernes: 推高中學弟 04/27 09:33
推 bogy0925: 推外國回來的....(羨慕)...我也想出去走走..^^" 04/27 11:18
推 globe98: 及中的學長@@ 04/27 12:24
推 eating57: 推一下 整個很鄉愁 04/27 14:44
推 hahana: 好奔波喔@__@ 04/27 23:42
推 idles: 蘇永康住哪 @@" 04/28 15:04
→ vernes: 蘇永康住土城看守所阿~ 04/28 19:40
推 torerotw: http://kuso.cc/HDI 04/28 23:04
→ torerotw: 竟然有及人的學長學弟...你們好 ^^ 04/28 23:07
→ torerotw: 辛苦是還好啦,可是生活機能沒有像台灣那麼方便 04/28 23:30
轉自台大批踢踢BBS 土城板
2006年4月26日 星期三
網誌曬書~追憶西班牙:觀光和觀光客
西班牙人口三千萬,每年來的觀光客卻有二千萬(一九七0年為二千四百萬),就是三個西班牙人招待兩個外國人,也等於一年中台灣突然來了八百萬遊客。
西班牙的太陽,好像義大利的石頭,是觀光的最大本錢。旅行社大加宣傳,甚至在英國刊登廣告,說是到西班牙如看不見太陽,可以退錢。西班牙太陽之值錢可知。南部有一個海岸,開門見山,乾脆就叫「太陽海岸」。北歐的國家陽光稀薄,而且晝夜不分明,有時日不落,有時日不出。英國的太陽也很少露面。為找尋溫暖和陽光,遊客紛紛來到西班牙,說來不信,連遠在大西洋那邊的加拿大,每年都要來七萬人。
觀光客最怕拖泥帶水,西班牙北部景色宜人,因常下雨,遊客稀少。南部常年無冬,遊客最多。五年前我初去南方海邊,碧海晴天,海邊點綴著稀稀落落的小村。五年後面目全非,大廈林立,長長的海岸線上,幾乎都是新屋。我這才真正體會了「雨後春筍」的深意。幾年前舊遊之地,已找不到故居。向行人問路時,答的都是外國語言,幾乎全歐洲的人都搬到了西班牙!國際商人紛紛到西班牙投資,要把西班牙南部,變成法國的尼斯。拍影片的公司紛紛到南部拍片,明星雲集,製片的比觀光客更喜歡陽光。
西班牙中部馬德里一帶,冬天陽光普照,卻是觀光淡季,一到夏天,陽光直逼,發揮夏日之威,遊客卻自各地奔來,冒著烈日,東西奔走。馬德里極少冷氣設備,居民一到夏季,都相率離開,到海岸去避暑,而遊客就在這時來填空缺。
西班牙非特天上有太陽,地上的觀光資料也豐富。古堡、古宮一大堆,而每個城鎮建築各有千秋。最吸引遊客的是每一個城市都有不同的節日,不同的慶祝方式。復活節到處有遊行,軍民合作,常是軍樂隊前導,因復活節遊行要肅穆,只用軍鼓。鼕鼕鼓聲裡,抬過一枱一枱臺閣,描述耶穌受難情形。耶穌像抬過時,軍人舉手敬禮。像後跟一批善男信女,他們身穿寬大罪衣,頭戴尖頂蒙面高帽,只露出一對眼睛,手捧蠟燭,赤足相隨。有人赤足上繫著鐵鍊,舉步時叮噹有聲。遊行都在半夜十一時,全城肅靜,但聞鼓聲鐵鍊聲。有時耶穌像行過,道旁跪著信女,喃喃祈禱─這些場面都給觀光客難忘的印象。
南部的賽各比亞,北部的本波隆那、東部的凡倫西亞,都有不同的節日。以前只是本城的人,保持傳統在慶祝。以後觀光事業發達,觀光客聞風而來,觀眾既多,慶典也愈來愈盛大。慶典盛大,觀眾來得更多。現在節日前一二個月訂旅館,休想訂得到房間。
我最愛西班牙的小村,小村裡沒有熙來攘往的觀光客。因為常年少雨,新刷的粉牆可以長久保持潔白。村中婦女,不停的用掃把掃大門口,掃得馬路上乾乾淨淨。樓上靠街的陽台上,萬紫千紅,放著若干盆花草,雜在古屋間,特別透著新鮮。
西班牙鄉村的打扮,相同而不相同。每一個鄉鎮,都有一個廣場(Plaza Mayor),廣場方方的,有兩三層高的樓房圍著,樓下開店,四面有迴廊可通。通常廣場邊有一個市政府,一個教堂。但每個村鎮的廣場又各有不同。廣場是大家的聚會地方,冬天曝日,夏日乘涼。有慶典時把四圍通路一攔,就是一個鬥牛場。四圍樓上的陽台,成了看台,四圍的窗口,成了包廂。笑語聲喧,彼此打著招呼,穿著新衣,充滿了節日的歡欣。
往常小村都是靜靜的,門雖設而常關,大門緊閉,我們的鄉村雞犬相聞,他們的鄉間好像無雞無犬聲,有時傳來水聲,是公用自來水龍頭處,有人用陶器接水,陶器式樣古樸,裝滿二三大罐,用小車推回家去,村前村後,常見一個牧羊人,有時騎著騾,帶著一條牧羊犬,領著羊群,在原野行走。
因為少雨,農作物不多,不像台灣似的一片綠色生意。偶見路旁標著 Rio(河),而事實上有的已經乾涸,有的規模像台北新生南路上瑠公圳,這裡是一片黃土,光禿禿的地。山上因無數目遮掩,清晰的看得出山石的斷層。這些橫斷的紋路像是經多年海浪沖擊遺下來的痕跡,有時我在四圍山色裡,覺得不像在走山路,倒像在乾涸的海底行走。有人推測史前歐非本來相連,經過了一次天災,才分了家。我常想像也許那次大水也沖到西班牙中部,以後才退,所以土地不肥,山石有海浪衝擊的跡象。但這全無科學根據,只是我浪漫的想像而已。
黃土沒有產物,農村留不住人。年輕的都遠走高飛,近的飛到近處的城市,在工廠商店裡落腳,遠的遠走他鄉,法、德、英、荷、瑞士都有西班牙人去工作。以前的人飄洋過海到美洲,現在去美洲的狂熱已過,只去歐洲其他各國工作。他們拋妻別子出外創業的精神,有些像我們的華僑,每年僑匯有五億之多。耶誕節前,僑民紛紛回家,政府特別派人去機場、火車站,照料兼歡迎,有時也派歌舞團體,去歐洲各國,安慰未得歸家的西僑,使他們節目得聆鄉音,有些接近我們僑務委員會的工作。
有些寂寞的小村裡,幾幢空屋,門窗釘緊,屋中人已去他鄉,村裡的人,年年減少,只留下老弱婦孺,更平添了小村的古老氣息。在寂寞長巷裡駕車而過,有一種不調和的感覺,好像是一個二十世紀旅人,無意中闖進了中世紀。
這些小村裡只有汽車駛過,很少有人停留。觀光客雖多,少人光顧,更少見東方遠客。如逢我下車進入咖啡店,人人停杯看我,竊竊私議,有的猜我是菲律賓人,有的編派我是日本人。一次我去一家鄉間餐室,才推門,大家刀叉停在半空,凝眸注視。我開口點菜,大家側耳傾聽,我舉起刀叉,大家側目相看。我付帳離開,後面跟著一群女侍。側門口,連廚房的廚師也暫停工作,身穿圍裙,出來和我揮別。這裡缺少綠樹青山,一片黃色,有一股蒼涼意味。但無限蒼涼裡,卻裹著一堆人情味。其他歐洲各國,有時可能也陽光普照,但卻少有像西班牙的笑口常開。
在法國,法語的發音如果不正確,最好少開口。我在一家巴黎餐館,聽鄰桌問侍者:「請問有英文菜單嗎?」侍者回答:「全世界上等餐館的菜單,都是法文的。」在西班牙只要你說一聲 Gracias(謝謝),他們就會誇你聰明。你如結結巴巴說不清楚,周圍的人都會來指手劃腳的幫忙,絲毫沒有不耐煩表示。
西班牙喜歡把吃的東西給人分享,據說是受到阿拉伯人的影響。在理髮時,理髮小姐吃點心,總會來問:「要不要分你一塊?」那怕只一塊麵包,也會掰下一塊來請客。進鄉下的咖啡館,侍者有時忽然告訴你已有人會了鈔。對「有朋自遠方來」,和我們一樣會表示「不亦樂乎」,而他們比我們更甚,因萍水相逢,連「朋」也還談不到。
如今去歐洲觀光,法國掛著長臉,瑞士人淡然處之,義大利只想欺生,在西班牙人臉上,還可以找到和顏悅色,這也許比太陽光更值錢。
西班牙政府還怕觀光客委屈,特設觀光新聞部,專替觀光客服務。服務中消極的是勿使觀光客受欺騙,積極的是使他們賓至如歸,得有價廉物美的享受。第一實行標價運動,標價運動並不一定能做到不二價,如會討價還價,也可能打上一個八折或九折,但至少做到了不提高物價。而且在櫥窗外一看,一目了然,也省卻了彼此間問價的麻煩。
旅館餐室全由觀光部定成五等,旅館分為一星二星三星四星五星,五星是豪華級,隨便定價,不受限制。其他旅館分各級定價,價目表掛在房門背後,入門就可以看到。
餐館則以叉為識別標準,五個叉最貴,一個叉最便宜。菜單上面都標出是幾個叉。另設一種觀光菜單,有些像中國的合菜,一湯二菜一甜菜一咖啡是多少錢。但主菜也可以換,並不硬性規定非吃那個菜不可。但如換菜有時要貼一些錢,譬如觀光菜單上規定吃香腸,而你卻想吃一塊牛排,牛排自然較貴,你可以看價目表上的牛排價錢,牛排分兩種價格,一種是原價,你如不吃觀光菜單,專點牛排,要一百二十個西幣。另有一種名叫補充價,即你如點了觀光菜單,主菜要換成牛排,就要補充六十西幣,規定得清楚分明,補充價就是除觀光菜單應付的價錢外,再補出多少。每家餐館大門口,都貼著菜單,標明價錢,標明菜館是幾個叉。觀光客不必入內,先可以在門口把價格和菜色研究一番,以決定去留。現在觀光菜單已改為每日菜單,其性質仍不相上下。每一店家必標出本店觀光菜單每份多少西幣,童叟無欺。
旅館一經限價,不得隨意漲價,顯得比其他歐洲國家,價格低廉。計程車以十元西幣起價,一次跳一元,也比其他國家公道得多(每一美元合西幣七十元)。
西班牙把遊客分成觀光客和度假客兩種。觀光客多半是第一次光臨,探古蹟名勝,訪博物館,馬不停蹄的到處看。度假客目標不同,志在休息,不在尋幽探勝,坐在沙灘上,兩星期也許就這樣消磨在水天之間。
無論對度假客,或觀光客,觀光部都悉心照顧,食住壓低價錢,又恐遊客一到晚間,不能游水,無處參觀,有徬徨之感。就利用廣場,在廣場中來一個樂隊,吹吹打打,大家可以免費欣賞音樂。興之所至,可以婆娑起舞,不費分文,可以盡興而歸。有時入夜放煙火,幾國參加比賽,讓觀光客消遣。
觀光部非特保護觀光客,還處處鼓勵人來觀光。如果你運氣好,是西班牙本年的百萬觀光客(即第一百萬或第二百萬),你立刻身份不同,下得機來,有小姐來獻花,有人一旁來相陪,儼如貴賓(VIP)。而且到了旅館,發現你等於中獎了,一週食住,不費分文,已經由政府會帳。如此的保護獎勵,雙管齊下,觀光客不斷來,一年觀光收入,有十五億美元,在國家收入中,首屈一指,佔第一位。
為便利遊客,要把公路修得平坦,歐洲各國的遊客喜歡自駕車來,因此公路工程生意興隆。各海口都市餐館旅館業發達,建築工程也跟著起飛。觀光客都愛西班牙的麂皮大衣和晚禮服,成衣業也水漲船高。買牙加的珠子,因此聞名全球。遊客最大的消費是鞋子,製鞋業跟著交運。西班牙鞋子,式樣新,價錢廉,遊客穿回家去,人人喜愛,等於登了免費廣告,西班牙鞋子一舉成名。一九六九年一年西班牙銷到美國的皮鞋就是七千萬美元。各業都多少沾了觀光的光。
其實現在的觀光客,並非闊客,更非財神,有時連一張飛機票都是分期付款欠來,但每人都稍稍買些土產,積少成多,也就可觀。
度假客都各自為政,以一人或一家為單位。觀光客則多半是成群結隊而來。團體旅行便宜而方便,食宿遊覽,全已有人招呼,不必自己費心。但是有些人對於這種旅行方式,也頗有批評。一個計程車司機說:「這些旅客和我們全不發生關係,飛機到時,旅行社派大車去接,以後逐日都是團體來去,遊山玩水,購物上街,全是團體行動。一直到乘機離開,沒有和當地人接觸過。」我們中國人旅行時講究風土人情,山川人物,人物和風景並重,見山水而不見人物,也是一個缺陷。
觀光客既是團體行動,團體會帳,茶房侍者很少能得特別賞鈔,為此對這些團體客人,表示得並不熱絡。成年人忽然過團體生活,有時會返老還童,仗著人多勢眾,沒有單身旅客在異國的拘謹。嘻嘻哈哈,像一群不守規矩的學生。
不該摸的去摸,不該照相的想偷照,甚至參觀宮殿時,牆上糊的錦緞,也想撕些下來作為紀念。使人對團體遊客,側目而視。而參加團體的遊客,也有他們的苦衷,一個朋友打電話來:「我給他們像趕豬趕羊的趕來趕去,腳也要跑斷了。」常見停在皇宮古堡的觀光車裡,有若干旅客拒絕下車,他們量力而為,無法每個地方都下車參觀。
團體觀光客大多數是老年人,而更多是老太太。洋老太太病在嘴碎,一面參觀,一面批評。有一次我聽一個老太太大聲疾呼:「我不出錢買這個票呢!教堂應該歡迎每個人進去,哪有買票的道理?」她也許有道理,但表達的方式甚難得人同情。有些美國人處處想躲避自己國內的觀光客,有一個竟對我說:「今天你要恭喜我,我參加的團體裡沒有一個美國人,前天空擔了一夜的心。」
也有些人批評現在的觀光客,水準不如從前。以前的客人除參觀博物館外,講究到私人住宅去看名人真跡,如今的人……「你看,那些開放給遊客看的英國貴族住宅,竟以獅子老虎來號召了。」
旅行社辦理觀光事宜,招呼遊客,替他們把節目排好,不要遊客操心。但有時為招攬生意,儘量廉價號召。參加的人一看價錢便宜,紛紛加入,自以為一次繳費後,可以暢遊全歐。而事實上大謬不然。譬如到西班牙,除了一個全城兜一次的所謂「市區觀光」(City tour)或藝術觀光(去一次普拉多博物館)外,其他古蹟名勝如想一遊,卻要重新繳費。可憐有的人到了巴黎,近在咫尺,竟不得一遊凡爾賽。有些人中途退出,有些人硬著頭皮再設法籌款。觀光客常常在中途發生財政困難。
只有一批年輕學子,根本談不上財政,只是「窮逛」。身背一行囊,可以走遍天涯。他們走走歇歇。有時翹起大拇指,在路旁要求搭便車。有一個中國學生告訴我,這樣子搭車,可以訓練一個人的耐性,他用一個暑假就是這樣的遊遍全歐。最久的一次,他翹著大拇指等了足足五個鐘頭!
凡是窮逛的人,幾乎都手執一本「五元一天」(Five dollars a day),這本書的作者把全歐廉價的旅館、住家、餐室都調查得清清楚楚,附了地址電話號碼,如按圖索驥,保證只要五元一天。年輕學生滿身都是冒險精神,愈便宜愈好,和當年要打腫臉孔充胖子的遊客截然不同。有一次,一個轉輾介紹來的美國學生,託我訂一個房間。我替他找到一個西班牙人家,連吃帶住,每天三元美金,沾沾自喜,以為比五元一天還便宜。行前他來辭行,我問他是否我替他訂的房間,是這次旅行中最便宜的。
「不,」他笑著搖搖頭,彬彬有禮的回答:「但是是我旅行中最舒適的。」
我知道他嫌貴了。事後想來,我的安排頗值得檢討。歐洲大陸的早餐,不能和英美相較,麵包牛油果醬,外加咖啡,潦潦草草,在英美人看來不登大雅之堂。早飯過後,他外出觀光,有時目標遠在城外,無法趕回來午餐。而晚餐在西班牙並非主餐,比較隨便,一早一晚,他都沒有吃好,而正餐又多半給誤了。
「你在什麼地方住得最便宜?」我問他。「在維也納,」他說:「在維也納一夜只付八角美金。當然談不上舒適,只是有個舖位而已。一個房間睡上十二個人,擠得滿滿的。反正住一晚就走。」
去年暑期美國旅行社出售一種火車票,這種票在暑期內有效。凡持票者可以在歐洲任何地方搭車,只限於二等,不許乘臥車,除此兩點外,別無限制,見火車就可以跳上去,每票一百美元。年輕遊客出一百塊錢,不必再翹起大拇指求人搭車,也不必徒步背著行囊。一時暑期火車票暢銷,年輕人更是經濟,多半去搭夜車,第一、夜車人少,運氣好的時候,一人兩座,還可以橫臥。第二、在火車上過夜,可以不必開旅館。仗著年輕力壯,精力過人,在車上坐睡一夜,第二天一樣精力飽滿。
遊客裡,最奇怪的是 Sueca。我初來西班牙,常聽人談起 Sueca。對女人指指點點,要提防 Sueca!對男人擠擠眼睛,小心 Sueca 呀!也不知 Sueca 是何人何物,如此可怕,男女都要留神。其後才知原來 Sueca 非特絲毫不可怕,而且是天下尤物,原來是瑞典的妙齡女郎!瑞典女孩子放浪不羈,對男女關係,看得稀鬆平常,兩心相悅,即使萍水相逢,也可有肌膚之親。而且熱情大膽,爭取主動,不必移樽就教。她們多半在南部海邊,惹得西班牙男人,人人嚮往。西班牙比較保守,男少女多,在做朋友期間,女孩子頗遷就男孩子,但帶著三分衿持,三分嬌羞。不像 Sueca 把人生看透,敢愛敢憎,沒有任何保留。而且事後各分東西,沒有牽牽扯扯。這種乾淨俐落的作風,更使人讚嘆。良辰美景以後,全不著跡,幾乎像中國的神怪小說,一番豔遇後,音容以杳,人海茫茫,再不知芳蹤何處─浪漫而又餘味無窮。
我常聽得朋友們誇說他們遇見的 Sueca,如何的風流瀟灑!如何的落落大方!是觀光事業中最美艷的輸入品。但曾幾何時,他們有的開始擔心了,擔心有一天西班牙女人也學會了 Sueca!
觀光客四面八方來,良莠不齊,可以影響西班牙習俗的,又豈止 Sueca!嘻皮也來了。穿著拖拖拉拉的奇裝異服,足登涼鞋,留著長鬍子,頭髮更長,作耶穌狀。有時男女成群,有時是孤獨的幽靈。這些人如不滋事,西班牙政府由他們長髮披肩,不去過問。但一旦吵吵鬧鬧,出乎常規。也就會毫不通融,把他們驅逐出境。
也許觀光客要管理是件難事。有時住下旅館,就收到市長的信,希望你能和他合作!晚上不要把收音機電視機聲音開得太大,在街上,不要頻按喇叭,製造噪音;喝酒量力而為,不要喝得需人扶持。觀光旺季常是市政府最頭痛時節,他的市政設施,像公共汽車自來水停車場等,足供自己的市民需要。忽然湧來大批觀光客,就窮於應付。我曾問一位市長:「你們在暑假中警察是不是加多?」他搖搖頭:「承蒙妳想到這點,但我們一切設施,仍和平常一樣。警察們委實辛苦,單是指揮汽車已使他們筋疲力竭。而況人多事繁,他們日夜加班也做不完,明年我無論如何要提出預算,在夏天多加警衛。」
警衛管的不一定是車輛,如今毒品流行,最關心有沒有毒品輸入!有的是職業販毒的,這批人國際警察還有眼線。最頭痛的是年輕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待些毒品預備自己嘗試。他們對人生充滿了好奇,充滿了探險精神,在好奇和冒險裡,忘記了法律。甚至覺得所有法律是拘束自由的過時古董。
西班牙家長對這些無法無天的年輕遊客,頗有戒心。在這裡常看到一車坐著祖孫三代,祖母攜孫子孫女外出散步。家庭仍有一股凝聚力,家長仍有權威,父親對子女仍有約束力。西班牙少年犯罪率在歐洲是最低位。如今一股颶風惡浪,跟著觀光客俱來,使他們擔心。一個家長對我說:「在我們工業還沒完全發展的國家,發展觀光事業是一條路,但我也不主張為了幾文外匯,就把錢買不到的美德丟了。」
有時觀光客,一到西班牙,有太陽、有酒、有悠閒,一身輕飄飄的如醉如癡。西班牙以產酒出名,酒價極廉,一杯在手,萬念皆空。入晚看大家成群結隊散步,在酒吧裡縱談上下古今,悠閒自得。自覺以前自己的歲月全是白費,至少未嘗像這樣的享受過人生。於是不管假期已滿,一留再留,不肯回家。現金已盡,把來回票出賣,再住些時,最後歸不得家鄉。據巴薩隆那的德國總理事告訴我,他就常遭到這種問題。工人們川資用盡,只望他設法幫忙。
更深刻些的,到了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西班牙,使他對整個人生的看法,忽然來一個重新估價。對自己的出處,有了重新的計畫。思思想想,神智恍恍惚惚,因此而進了醫院。
觀光客遭遇的意外煩惱,形形色色,出外為的是尋歡作樂,有時卻反惹得一身是非。連帶的他們自己的使領館也為此煩惱無窮。每逢談到觀光客,領館的人都會一聲長嘆:他們把我們磨死了。
有的折磨是無意的,玩昏了頭樂而忘返,或是想返的時候已經缺乏川資。有的折磨是處心積慮的,像販毒的,走私的。更有的折磨令人臉上無光!觀光實,竟順手牽羊的拿了屬於別人的東西。
原子時代一切講究快速,已無人有耐心聽起承轉合的外交辭令,外交人員談話開門見山,提綱挈領,好像新聞紙上的標題。使領人員在一起交換有關各國觀光人員的消息時,也坦白得毫無保留。大眾傳播業發達得登峰造極,除非極機密的事才能保密。普通消息紙包不住火,無從不使人知,乾脆提出公開討論吧!
一天一位歐洲使館的館員說,我今天一上午斷送在觀光客手裡,一早晨來了四批案子。另一個說我還有兩個關在監牢裡呢,我也無能為力,誰教他們觸犯了人家國法。
美國大使更奇怪,寫了一封給美國觀光客的公開信,闢頭幾句警告:「西班牙是一個風光明媚的國家,但你如關在鐵窗裡,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接下來勸他們務必不要以身試法,不要說身懷毒品想販毒,就是好奇的身帶一點毒物,在西班牙都是犯罪。
要聲明的,這樣的觀光客佔的百分比少之又少,觀光客每年既多至二千萬,自然良莠不齊。而且儘多淘金的、走私的、冒充觀光客。觀光客可能不是犯法的,而犯法的可能假裝觀光客。有的是童子無知,好奇的要試試新藥,也觸了法網。
如對一切觀光情形,全不知情,驀地讀到像美國大使的信,會覺得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甚至會感到是受了屈辱。東西方觀念有許多需要溝通。譬如像使領館人員談論自己國家觀光客犯法事件,我並不會因此減少了對他們民族的尊敬,但我自己卻絕不可能像他們一樣的瀟瀟灑灑。我很難想像有一天我忽然對一個外國朋友說:「我們國內來的觀光客身上帶了毒品,還有兩個華僑也犯了法關在牢裡。」如果我這樣侃侃而談,也並不能語驚四座,聽者覺得事屬平常,而我的中國朋友如聽到,必不能原諒我,以為我已到了語無倫次階段。即令我的朋友能原諒我,我相信我也將一輩子不能原諒我自己。
2006年4月19日 星期三
網誌曬書~追憶西班牙:最後的老兵─記佛朗哥
在我當學生時,報章雜誌都把佛朗哥和希特勒、墨索里尼並稱法西斯,就為此,他畢生未能在民主國家抬頭。
他和希墨以反共訂交,西班牙第一個受共產國際禍害,希墨出面相助,演成了國際性的西班牙內戰。血戰三年,傷亡百萬,最後佛朗哥獲勝,那是一九三九年四月一日。
戰後西班牙,滿目瘡痍,佛朗哥說至少要休養生息五年,才能恢復元氣,誰知才過五個月,歐戰就爆發了。
其實在歐戰爆發前一年,歐洲以戰雲密佈,希特勒藉口蘇台德事件,出兵捷克。英法並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指派了一個手執陽傘的張伯倫,去慕尼黑簽訂協定,換來了一時苟安。那時佛朗哥還在苦戰,聞訊必定心驚,小國竟如此不能自保,可以給大國隨便犧牲。
令他心驚的還不止此。一九三九年八月平地一聲雷,納粹和蘇聯簽訂協定,假想敵竟成朋友。使同年二月裡德義日西簽訂的反共聯盟,成了一張廢紙。佛朗哥為參加這聯盟,受盡民主國家咒罵,而今反共成空,徒貽人笑柄,驚疑未定,九月一日德國侵波蘭,三日英法對德宣戰,九月中蘇聯入侵波蘭。佛朗哥的一敵一友,平分了波蘭。波蘭既未開罪東鄰,也未結怨西鄰,虔誠奉主,和西班牙一樣的是天主教國家,如今卻遭了無妄之災。佛朗哥從現實裡學了乖:天下沒有靠得住的友邦。
因此他自己也變得格外謹慎起來。德義發動戰爭後,一味催西班牙參戰,佛朗哥口裡附和,卻是按兵不動。當年內戰期間,他求助於一個盛氣凌人的希特勒,和一個自命不凡的墨索里尼,本也有一份難言的委屈。為國家,也曾忍氣吞聲,但是卻像寒天飲冰水,點滴在心。這兩個伙伴不好相與。如今席捲歐洲,更是頤指氣使,出言不遜:認為西班牙如不參戰,一旦軸心國勝利來臨,將何以自處。而況沒有他們的幫助,你佛朗哥哪有今天!
佛朗哥神色自若,述說他自己的理由:大兵之後,民不聊生。如要參戰,非得有吃得飽的士兵,非得有子彈飛機大砲,因此先要糧草要軍火,沒有這些,如何作戰?德國說你如參戰,糧食給養齊來。佛朗哥卻說最好物資先來,他才能訓練士兵。雙方各執一詞,好像是雞先有還是蛋先有的問題,永遠不得解決。
就這樣的一天一天往下拖,在逼得緊時,他就漫天要價,直布羅陀是英國從西班牙手裡搶去的,要參戰,就要收回直布羅陀。德國人回答得乾脆,只要西班牙肯讓德軍假道,德軍取直布羅陀,有如探囊取物。佛朗哥卻連稱不敢,直布羅陀乃西班牙舊物,才和海德公園差不多大小,黑子彈丸,這塊失土一定要西班牙人自己去收復。假手別人,有傷西班牙的自尊心。但要取直布羅陀,只要軍火、給養一到,動手不難。可是動手時,唯恐同盟國偷襲它孤懸非洲的加納里斯島,又怕它在西班牙本土登陸,所以最好能擁有法屬的北非殖民地,以資掩護─當然西班牙最中意的是法屬摩洛哥。
法屬摩洛哥,希特勒垂涎久矣,豈容西班牙染指?但其他屬地,德國表示得似可商量。一九四0年九月,西班牙的外長宋納訪德,那時的德國外長里賓特羅甫指著法屬北非殖民地的地圖說:「請便」。英國一定也風聞西班牙對北非有意,也說這一戰英國幫助法國復國,而英國卻無所求於法國,所以英國可以施用決定性的壓力,使法國滿足西班牙對北非的要求。說得輕鬆,好像吃了燈草灰。當然雙方都只是口頭說說,話出如風,無憑無據。而且雙方都慷他人之慨。預言是危險的,這些那時給人當紅包送的北非國家,戰後紛紛獨立,氣焰沖天,成了第三世界裡的活躍分子。至於法國,戰後非特沒有對英國感激涕零,英國非特不能對它起任何決定性的作用,戴高樂反伸出長手,對英國左右開弓,直打巴掌。
佛朗哥既遲遲不動兵,希特勒乃和他約談,時間是一九四0年十月,地點是法西邊境的漢達牙(Hendaya)。佛朗哥從馬德里乘火車北上,西班牙的火車不準時,連元首做乘客也不例外,佛朗哥遲到了一個多鐘頭,把一個守時的希特勒氣得咆哮如雷。談起參戰問題,佛朗哥還是壽星唱曲子─老調。他表示西班牙當然願意效勞,奈何力不從心,有可用之兵,而無可用的給養。把希特勒恨得牙癢癢的,事後對人言,他寧可拔掉三個牙齒,也不願意和佛朗哥再打交道。
佛朗哥不大像拉丁民族的人,不大容易受人激怒,他慢吞吞的脾氣,單調的聲音,再加上手勢生硬,自會使霹靂火似的希特勒不耐煩,覺得那個矮小的佛朗哥不過因緣際會,成了一國的領袖,其實毫無領導能力。以言口才,和兩大獨裁一比,更是黯然無光。墨索里尼甚至對他的女婿齊亞諾說:「你看好了,這個佛朗哥必敗。」這個命也沒有算準,在他和希特勒橫死後,佛朗哥還執政了三十年!
佛朗哥自和希特勒會面,而又未參戰後,在同盟國心目中,他身價立時增加。如果西班牙肯給德軍假道,後果不堪設想。單是一個希特勒,已使邱吉爾血汗眼淚直流,更哪堪再加佛朗哥。邱吉爾見風轉舵,表示願意移樽就教,到西班牙駐英大使阿爾巴公爵(Duck of Alba)那裡去杯酒言歡。席間先解釋自己立場,說當年西班牙內戰時,他本來站在佛朗哥一邊的,後來見佛朗哥和德義太接近,為英國自身利益,才改變了立場。以後他對改變後的立場,在下議院發言時曾經提起,可惜西班牙報紙,未曾刊登。開場白既罷,就帶著無盡關切問:你們能否抵得住德國給你們的壓力?至於英國,是願意和西班牙保持最好最友善的關係的。最後又說了一句使佛朗哥很舒服的話:「我和你們一樣討厭共產主義。」
接著歐洲又轉起旋風,一九四一年六月希特勒進攻蘇聯,如何的反反覆覆!如今友邦又成敵國,峰迴路轉,希特勒又重掌反共大旗。西班牙和德國的關係,一夕之間,大為好轉,又成了反共的伙伴。佛朗哥覺得這是一個表明自己心跡的大好機會。他把第二次世界大戰分成三段,一段是遠東之戰,他和日本雖是同盟,雖承認了滿州國,卻不希望日本得勝。一段是德國對英法之戰,他嚴守中立。再一段是德國對蘇之戰,他絕對站在德國一面。現在摩拳擦掌,準備再和蘇聯交鋒。立刻組織志願兵,成立一個藍師,和德軍並肩作戰,同抗紅軍。率領藍軍的,就是我們中國人熟悉的慕義斯將軍。佛朗哥這一著是詳加考慮過的,他派了兵,卻以志願軍出現,不算參戰。
藍師一出,歐美輿論大譁。他們不像佛朗哥一樣對戰爭有分斷論法。希特勒既攻蘇,敵人的敵人,變了朋友,蘇聯成了英法盟邦。佛朗哥派出藍師,豈非大不友好。佛朗哥卻也有一番說詞:當年德義曾有志願兵來西,助西班牙打退共產國際,這點西班牙人常銘在心。他人為西班牙流的血,西班牙人也要流還。派出藍師,是報答當年的一段情誼。如何能說是對同盟國不友好!
西班牙雖有藍師在作戰,卻仍是置身局外。希特勒知他無意參戰,幾度想乾脆拉下佛朗哥,換個人去替他。慕義斯平易近人,希特勒和他一談之下,覺得他比木訥的佛朗哥可愛得多,有佛朗哥所缺少的豪情勝慨。據說他有意扶植慕義斯。但是蘇聯既頑抗,英國又不屈,弄得他無暇及此。佛朗哥也知道希特勒對他不善,加緊防衛法西邊境以防他來襲。如今他前門有虎,後門有狼。昔日的友邦,已經交疏,昔日的敵人,敵意仍濃,雙方都在拉攏他,卻也都隨時可能槍口向他,他一人獨拒兩大集團。
一九四二年是世界大戰歐洲戰場的轉捩點,才逝世不久的蒙高馬利將軍,在北非突破德將隆美爾的防線,把他逼出埃及。同盟軍又在北非登陸。希特勒一天到晚在猜同盟國將在什麼地方開闢第二戰場,當然很可能在伊貝里亞半島。他手下的將領覺得取西班牙,此其時矣。但是希特勒自知東西兩戰場,已使他窮於應付,他已抽不出兵去取馬德里,而況他知道西班牙善戰,強來是不行的。不得已而求其次,但求它的中立。
一九四四年諾曼第登陸,佛朗哥老友的命運已經註定,如今佛朗哥該為戰後的局面著想了。
環顧宇內,西班牙委實沒有朋友,勉勉強強只有一個邱吉爾還有一個反共立場相同,而且戰爭期間,他也曾口角春風的講了些使佛朗哥中聽的話,因此他就從邱吉爾著手。一九四四年十月他親自致書邱吉爾。力言戰後的歐洲,德國已敗,法義已疲,蘇聯不可靠,因此英西大可合作。此信一到,英國當時的外相霍爾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歐美各報正覺這法西斯餘孽,不自殞滅,而他卻還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妄自尊大,高攀英國。自知之明本是難事,明眼人一看便知,佛朗哥失去了「不予假道」的王牌,已經失去了和人談判的本錢。
邱吉爾答得遲遲,但答得直截了當。他沒有忘記戰時有兩次西班牙沒有乘人之危,投井下石。一次是法國崩潰時,一次是英美聯軍登陸北非時。但他也沒有忘記西班牙的種種非中立行動,妨礙同盟國的戰爭努力。而且派出藍師,助紂為虐。英國今後的外交,以二十年友好的英蘇條約為主,也將協助恢復法國昔日的光榮。意思說我的友邦裡,何嘗有你?最後一棒打下來:將來的世界組織,西班牙也不會被邀。
佛朗哥討了一場沒趣,但壞消息接踵而來,這只是苦難的開始。第一、打了他一悶棍的邱吉爾,自己也捱了一棍,他居然在大選中落選。希特勒驚天動地地未能打倒的人,竟給英國自己的選民,輕輕一腳踢開。繼他而來的是一個「貌不驚人,才不出眾」的艾德禮。艾德禮在西班牙內戰中作戰過,站在反佛朗哥的一面,自然談不上是朋友。因此在菠茨坦開會,史達林提出不要佛朗哥參加國際會議時,英美無異議。宣言中特別聲明:現存的西班牙政府因為是受軸心國支持成立,沒有資格成為聯合國的一員。佛朗哥得知後,挺一挺胸,帶著一份西班牙人出名的驕傲說:西班牙雖受此不公平待遇,但決不為聯合國一席折腰。史達林的目的還不在消極的拒西班牙入會,最好能拉佛朗哥下馬。所幸同盟國家,大戰才歇,已厭談兵,都不想擴大事態,再製造西班牙內戰了。
一九四六年聯合國大會通過決議,非特不准西班牙參加聯合國,連一切附屬機構,都在被禁之列。同時命所有駐西使節,都從馬德里撤退,給他外交上的孤立。
懂得西班牙民情的人都知道,外國人愈對西班牙人施壓力,西班牙人就愈愛國,他們要維護自己的自尊心。民眾集會於廣場,抗議聯合國干涉他們的內政,也表示對佛朗哥的支持。佛朗哥生於憂患,正當一八九八年美西戰爭戰敗以後,西班牙失土喪師,受盡了屈辱,有些像我們滿清的末年。知識份子為此苦悶,軍人為此奮起,紛紛前往非洲,想在那寂寂的沙漠裡,找尋昔日的帝國光榮。佛朗哥雖給人奉為法西斯,斥為極權,其實他也沒有什麼特定的政治理想,連那個法朗赫黨,也還是向荷西‧安托泥屋(Jose Antonio)借來的,並非由他自創。他只是一個愛國軍人,人家說他年輕時既不近酒色,也不做彌撒,上帝和魔鬼都無法把他從戰場上引出來。以後受他妻子的影響,才成為虔誠的天主教徒。他注重紀律,自律更嚴。認為如治國像治軍,才能有社會秩序,有了社會秩序,才能從安定中求繁榮。當初內戰時,血戰疆場。世界大戰期間,盡心竭智,在兩大集團夾縫中求避免戰爭,使得予民休息。一切批評中傷,對他都不新鮮。處逆境已成為家常便飯。人稱佛朗哥是福將,在戰場,他是打不死的佛朗哥。其實他的「福」是從鎮定、勇敢、機智和忍耐裡得來,並非從天而降。
聯合國大會通過決議時,西班牙沒有幾個大使在。美國老大使剛調走,新大使未派出,如今當然不再派遣。英國有一個大使在,立刻被召回國,荷蘭、土耳其的大使也回國。只剩下一批代辦處處理館務。但是阿根廷獨排眾議,在聯合國大會上,為西班牙慷慨陳辭。現在更冒天下之大不諱,派了一名大使去馬德里。同時借了一筆鉅款給西班牙,讓它購買糧食。外交的孤立,並不能制人死命,飢餓卻可能帶來革命,阿根廷幫西班牙渡過了這個危機。當時阿根廷是裴倫夫婦當政,其後裴倫夫人伊芙逝世,一九五五年裴倫以政變離國,佛朗哥接他到馬德里長住,報了當年雪中送炭之恩。
表面上,佛朗哥給聯合國整個很慘,事實上,拉丁美洲和阿拉伯國家,仍和他有交情。同時他的敵人蘇聯,狐狸尾巴漸現原形。以前因同摧強敵,和同盟國水乳交融。強敵既倒,態度大變,搶地搶人,全不像當年作戰的伙伴。佛朗哥一再警告世界,勿信蘇聯,人家都以為是一片胡言。一九四六年邱吉爾在富爾頓發表演說,提醒大家堤防蘇聯,一鳴驚人,舉世震驚。其實同樣內容的警告,佛朗哥早發表了三年,只是言者不同,反應各異而已。如果「鐵幕」一詞是佛朗哥所創,也許永遠不會被人引用的。
邱吉爾既大吼一聲,別的國家自也提高警覺,至少無意再附和莫斯科,去折磨佛朗哥。以前大家認為蘇聯本已落後,戰後必比西歐落後二百年,不會再惹事生非,現在才知道這些都是誤解。對蘇聯的預言,只有佛朗哥成了鐵口。
一九四八年蘇聯封鎖柏林,一九五0年又發動韓戰,真面目漸給世人看到。據說韓戰使美國翻然變計,對西班牙的態度,有了決定性的轉變。一九五0年聯合國大會裡,撤銷在西班牙撤使的決定。因此大使公使重蒞馬德里,佛朗哥恍然隔世的,再度在皇宮接受國書。
以後順風順水,美國要借西班牙幾個地方作軍事根據地,一九五三年訂下了美西協定。同年進入了聯合國文教組織,一腳跨進了聯合國的側門。一九五五年十二月聯合國大會正式通過她成為會員國,其實她已在聯大大門外,徘徊了九年。這九年中,我們一直是聯合國的發起人、會員國,更兼安全理事會的常任理事。
佛朗哥雖然是進入了聯合國,但是西歐各國始終未能諒解他不清白的過去,終其身,佛朗哥未能進入歐洲的共同市場,也未能參加大西洋公約組織。
佛朗哥個子小,聲音尖,年輕時為此被人取笑,因此他較內向。雖執政三十餘年,不知有多少演講機會,始終未能練好口才。有的演講稿,寫得文情並茂,而經他一讀,卻變得呆呆板板。法朗赫黨的創始人荷西‧安托尼屋就完全不同, 一亮相,神采飄逸,一開口,雄辯滔滔,使人一見就生英雄崇拜之心。他年紀輕輕,被左派殺害,佛朗哥就把這個黨接過來,成了黨魁。但他缺少一個黨魁的吸引力及煽動力。如荷西未死,可能和佛朗哥爭一短長,荷西一死,佛朗哥把他變成了天字第一號的烈士。天下沒有一個國家如此的紀念一個英雄。大城小鎮,大街都取名荷西‧安托尼屋。佛朗哥化十幾年造的陣亡將士墓,中間葬的,也是荷西。他自己逝世後,遺命也葬於此。
這個陣亡將士墓,離皇陵不遠,是內戰結束後修建的。修建得與眾不同,利用石質的山坡,在山坡中打一個洞,好像是我們重慶的防空洞似的,只是打得深,打成一個十字形。十字交叉處,設一個聖壇,聖臺前面就是葬的荷西和佛朗哥。十字的兩翼,葬的是陣亡將士。
就在聖臺正上面的山坡外殼上,高高的豎起一個十字架,這地方西班牙人叫 Valle de los Caidos(陣亡將士谷),我們中國人卻叫它大十字架,這十字架委實大,在十字的「一」上,可以並排放兩部汽車。佛朗哥動員了名繪畫家、雕刻家精細設計,使這個十字架的大小,和旁邊景物,配合得宜,好像開天闢地就生在那裡,絲毫沒有兀突之感。洞裡的教堂,因空氣調節得好,既不潮濕,也不會令人窒息。門上雕刻,壁間掛毯,都是精品。連反佛朗哥的西班牙人,都會驕傲的對自己的外國朋友說:「你們國家沒有吧!」
出得洞來,只覺得豁然開朗,胸襟開闊。如皇陵裡的天子,來此閒步,一定會自愧皇陵濟濟一堂,侷處地下,不像這兩個未嘗做過皇帝的人,葬的地方反而氣象萬千。我屢帶國內來人去參觀,有的人指指點點說:「左青龍,右白虎,這佛朗哥是懂風水的。」
我不知道佛朗哥是否懂風水,只知道這塊地是他自己造的。聖臺上的十字架,是他親自斫的樹枝做的。不知當造墓之初,他是否就蓄意埋骨在此。荷西‧安托尼屋死後,本葬在南部。戰後北遷,由法朗赫黨黨員輪流抬棺,葬入皇陵。保皇黨大為不悅,既非皇帝,何能入陵。佛朗哥治下,意見龐雜,保皇黨、法朗赫黨都需協調,保皇黨裡又因保各不同的人為皇,又有派別。把荷西‧安托尼屋葬在皇陵,雖給法朗赫黨光榮,卻又不見諒於保皇黨。大十字架落成,立刻把這法朗赫黨創始人,再遷和陣亡將士同葬一起。而且一視同仁,連內戰中對方的陣亡者,一併葬入。大家都「為上帝,為祖國」捐軀,何分彼此?造成了這陣亡將士墓的一大特色。
佛朗哥雖未參加二次大戰,卻是那一代的最後老兵。一生反共,一生憂患。國內外反對他之聲,始終不絕。北部的巴斯克,南部的加塔倫,還醞釀獨立。晚年他為求開展貿易,竟和中共東歐建了交,也實行「國內反共,國際共存」的雙重標準。但是他這修正的反共立場並不能幫他解決問題,相反的,共產黨滲透更加厲害。在他垂死之年,在海外流亡的共產黨又死灰復燃,大肆活動。墨西哥是拉丁美洲國家始終未承認佛朗哥的一國,那裡是西班牙共產黨公開活動的地方。共產黨一心要喚起民主國家對他的宿仇。西歐國家對佛朗哥本有成見,為他對巴斯克的恐怖份子的公開行刑,幾個西歐國家竟召回使節,以示抗議。依稀又是世界大戰結束時光景。佛朗哥原來覬覦的摩洛哥,已經獨立,公開進軍西屬撒哈拉,要接收西班牙這塊屬地。這些都使老去的佛朗哥傷心。國內外又齊覺得他應該鞠躬下台。他的獨生女兒勸他不必戀棧,他長嘆一聲:「連你也這樣說,女兒?」
老兵當政到最後一刻,終於走了。遺下了一個動亂的西班牙,在動亂的世界裡掙扎。在他生前,曾起用了一批科技人才,設法扶起在經濟上跌倒了的西班牙。西班牙自伊莎蓓拉一世驅逐猶太人以來,一直富者自富,貧者自貧,沒有中產階級。在佛朗哥統治下,中產階級逐漸產生,逐漸抬頭。誰也不能否認:佛朗哥給了西班牙整整三十六年的和平。
目下的皇帝璜‧加洛士,不過象徵西班牙的統一,沒有實權。事實上,佛朗哥未曾留下繼承人。他最大的一筆遺產,是復興西班牙經濟。很少人知道,西班牙的經濟成長,僅次於日本。如無意外事故,到一九八0年它可以名列十大開發國家中,就是現在,它的國民所得也已超過兩千美元了。
(本文取自文學作品「追憶西班牙」,作者徐鍾佩,純文學出版社,民國65年初版)
2006年4月11日 星期二
網誌曬書~追憶西班牙:那裡曾有過大戰的─記托倫多古堡
時間:一九三六年七月二十三日 (本文取自文學作品「追憶西班牙」,作者徐鍾佩,純文學出版社,民國65年初版)
地點:托倫多的阿爾卡薩堡(Alcazar)
對話
匪軍首領:你們就是負責屠殺和暴行的罪魁嗎?我限你十分鐘內將阿爾卡薩堡獻交。如果不
肯,就把你兒子槍決。他現在已經被我們擄獲。
莫上校:我早就料到了。
匪軍首領:為要你相信這是事實,現在就讓他跟你通話。
路易士:喂,爸爸。
莫上校:什麼事,孩子?
路易士:沒有什麼,他們剛說過,如果你不獻交阿爾卡薩堡,他們就要槍斃我。
莫上校:既然如此,你就把靈魂獻給天主,高呼「西班牙萬歲」,像一個愛國壯士一樣的
從容就義吧。
路易士:爸爸,永別了。
莫上校:永別了,我的好孩子。(接著他對匪軍首領說)你不要浪費時間了,阿爾卡薩堡
永遠不會投降。
凡是去西班牙的人,多半去托倫多城,去托倫多城的多半要參觀古堡,參觀古堡的人,都知道上述的一段對話,現在古堡的地下辦公室裡,這段對話譯成幾國文字懸在牆上,我上面抄錄的是中文的譯文。
對話的父子兩,姓莫斯卡多(Moscardo),父親負責防守堡壘。兒子路易士,年方十七,被共產黨控制的政府軍補去。他們以他的性命要脅莫上校,要莫上校速速投降。莫上校始終未屈,路易士就此被共產黨槍斃了。
西班牙在波旁王朝末期,國內大亂,皇帝阿爾方速十三無法控制,出了一個李貝拉(Frimo de Ribera)將軍作軍事獨裁,收拾這亂局。平心而論,這位軍人對西班牙頗有貢獻,他開發工業─尤其是水力發電和礦業─建築公路,敷設電話,發展航空。但是西班牙人愛好自由,無政府主義最合他們的胃口,獨裁礙難容忍。李將軍不可能得人望,以後將軍和皇帝也不睦,將軍去職,出國去巴黎,不久就死在那裡。
國內的自由份子,因皇帝曾默認獨裁,轉而攻擊皇室,皇帝成了群矢之的。保守的嫌他太左,前進的嫌他太右,知識份子嫌他不夠深刻,只知道運動和賭博,軍隊嫌他干涉他們的戰略,教會嫌他思想太自由,而左派的自由黨和社會主義黨又不屑接受皇軍的領導,四顧茫茫,皇室毫無依傍。
一九三一年四月十三日,西班牙就在這種不安氣氛下,實行投票,看人民要民主還是要君主。重要城鎮的票先開,絕大多數贊成民主。阿爾方速十三認為大勢已去,民心已失,無心戀棧,不等全票開出,就匆匆離國。
皇帝一走,天下更亂,投票出來,大多數贊成君主政體,君主卻不見蹤影。共產世界看準這是對西班牙下手的最好時機。一九三五年七月三日共產國際開第七屆大會於莫斯科,專門討論西班牙問題。決議組織「人民陣線」,以「勞工階級和反法西斯小資產階級結合」,準備奪權。一九三六年二月十六日西班牙大選,共產黨的佈置得了成果,人民陣線得了多數。
那時參謀總長是佛朗哥,他當然成了新政府的眼中釘,一腳給踢到非洲,要他到加納里斯島去當軍區司令。本來在那裡的軍區司令莫拉(Mola)將軍,被調到西班牙北部的本波隆那去,這也是降級。新政府雖把這些不能同調的軍人調走,卻並不能控制局面,二月至六月單是罷工就有三百次之多。
在這混亂局面裡,一部份軍人,以新調回的莫拉將軍為首,秘密會商,決定起義。佛朗哥遠在非洲,最初未曾參加會議,只是會議中討論的一切,他完全知道。
時勢愈來愈緊,已到了非動不可的時候了。佛朗哥的問題是,非洲和西班牙有一水之隔,他如何能把自己在非洲訓練精良的一支西、非混合的軍隊,運到西班牙。墨索里尼和希特勒幫了他的忙,他們的飛機在直布羅陀海峽上空,掩護了他的大軍渡海。轟轟烈烈的內戰序幕開始。一開頭,就是帶著國際性的。
加納里斯島在非洲西班牙屬地撒哈拉旁,撒哈拉正北是摩洛哥,摩洛哥和西班牙間是直布羅陀海峽。一九三六年七月十八日上午五時,佛朗哥在加納里斯島的首府拉斯泊馬斯廣播起義,廣播完畢,乘飛機去摩洛哥,以摩洛哥為根據地,揮兵北上。同日在本波隆那的莫拉將軍也作同樣表示,舉兵南下。預備南北夾攻,在中部會師。至今西班牙人仍以七月十八日,為他們的國慶紀念日。
佛朗哥的大軍,首義之日,就取下了西班牙南部的大城加第斯,莫拉的大軍也南下取了賽各皮里和波爾各斯兩個大城,似乎雙方可以一舉而下馬德里。但是中間出了問題,托倫多古城裡,圍困一支軍隊,這支軍隊佛朗哥曾經答應去救他們的。
托倫多是西班牙古都,一進城就覺古氣盎然,那裡有羅馬人造的城牆橋樑,有最負盛名的教堂,有名畫家艾爾‧葛雷各之家。街道狹得只能一車通行,也無人行道,小巷曲折,又兼是山城街道,盡是上坡下坡,見車來,行人只有把背緊貼在牆上,小街兩旁牆上劃滿了一條條車痕。政府為保存這裡的古城氣息,不准拆毀房屋,不准拓寬街道,托倫多永遠活在歷史裡。
相傳有一位名叫雷加雷多(Recaredo)的皇帝,在此受洗,皈依天主教,自此以後,天主教是西班牙信奉的宗教,以後的若干大戰,都或多或少的和宗教有關,就是一九三六年開始的內戰,以後佛朗哥建陣亡將士墓,安頓亡靈,放骨灰的地方也寫道:「為上帝,為祖國」。
內戰開戰伊始,在七月二十一日一批國民軍(即反人民陣線政府的)和政府軍在托倫多街道作戰,且戰且退的退入堡壘。那時堡壘作軍事學校之用,裡面藏的軍火很多。慢慢婦孺學生也逃進去避難,容了一千八百多人。
古堡在一個小山上,高高隆起,十五世紀建造,一八八七年翻修,非常堅固。這批人被圍在裡面,和外面音信不通,只得派人潛出,去找佛朗哥求救。八月二十二日佛朗哥用飛機在堡壘上空,投下給養和傳單。傳單上要他們忍死須臾,他誓言必來解他們的圍。
佛朗哥情感與理智交戰。按戰略上說,他既揮兵北上,應直取敵人的心臟馬德里。馬德里一下,敵人喪膽,托倫多之圍,不解自解。這是解決戰事的捷途。但是他不能忘情於在托倫多度日如年、望他如大旱之望雲霓的孤軍。在他躊躇不決時,他的親信金特蘭將軍問他如何決定?問他是否他去救托倫多,可能遲進馬德里,而兵貴神速。佛朗哥說他完全知道,他更知道如先取馬德里,再救托倫多,對這批忠義孤軍,已遲矣晚矣。他反問金特蘭:「如你是我,你如何決定?」金特蘭脫口而出:「我必先救托倫多。」
佛朗哥卒業於托倫多軍校,對托倫多有一份感情,對困守的孤軍,有袍澤之愛,更認為「軍中無戲言」,他既要他們等他的救兵,就不能食言。他說:「我希望遲八天進馬德里不會發生你所擔心的後果。」下令他守下的勇將伐雷拉進軍托倫多。
那時堡裡守軍正在苦等苦守,他們入堡壘後兩天,就是七月二十三日敵軍和守軍莫斯加多上校通電話,說是已逮捕了他的兒子,他如不降,將槍斃他的兒子。說完把聽筒交給那個十七歲的青年,讓他們父子通話,上面抄的那一段就是他們的全部通話記錄。
通話後十分鐘,對方又來電話,告訴莫斯加多上校,他們已經槍斃了他的兒子。其實這消息是假的,他們還想留一名活口來敲詐,直到八月十四日,他們覺得留之無益,才把他殺害了。
於是雙方作戰開始,政府軍仗著人多,用人海戰術。但他們人多而無作戰經驗,國民軍人少而善戰。九月八日政府軍以砲毀了古堡的四分之一,那批烏合之眾,高興得跳腳拍手,以為這次莫上校必然屈膝。第二天派了一名叫陸霍的上校,手執白旗,前來談判,他說他們已挖了通古堡的地道,埋了地雷,一點火,人堡俱焚,現在來通知一聲,如果投降,得免一死。莫上校搖搖頭,沒有接腔。陸霍說:「你雖不降,不能逼婦孺同歸於盡。你至少應把婦孺疏散。」莫上校覺得他言之有理,當場把婦女叫出來,告訴她們目前情況,要她們自己決定去留。婦女們一樣的搖搖頭,拒絕疏散:生生死死,我們永不分離。
政府軍沒有騙人,地下真的有地雷。九月十八日,天崩地裂,西南角炸了四十碼的一個大缺口,爆炸過後,敵軍三路來攻。
一路進攻大缺口,既成缺口,已無險可守,守兵又寡不敵眾,按理應該難以抵擋。但守軍是職業軍人,知道如何應變。敵軍雖眾,卻有勇無謀,而且自以為必可攻下,存了一份輕敵之心,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沒有一鼓作氣去攻。全靠這點停停,使守軍得以喘息,勉強抵擋。另一路有四輛坦克車開路,更是殺氣沖天。四輛車駛向古堡,守軍不動聲色,等它們走近時,看得真切,子彈手榴彈齊飛,坦克車裡的人應聲而倒。無人駕駛,坦克車發生不了威力─他們遇到了哀兵。
第三路進攻的地方,可憐,只有七個守兵。區區七人,哪放在敵人心上,爭先恐後而上。守軍不慌不忙,等到敵軍逼近時,才舉槍齊發,前面的倒地,後面的收不住腳,前後相堵,陣容大亂。
這一役雖未把古堡攻下,但堡裡也死傷累累。古堡裡有一口井,飲水可以無缺。天井裡養著戰馬,無以為食,天天殺馬,肚子裡填飽了馬肉。地下室裡,一行行舖蓋排開,躺著傷兵。另一間還安頓著產婦,有兩個孩子在這古堡裡出生。
經此一戰,守軍真是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凡可以吃的,都拿來裹腹,日以繼夜的,輪流守望。外界消息隔絕,不知到底佛朗哥在何處。支持他們的,只是一股同仇敵慨的精神,和視死如歸的勇氣而已。
視死如歸的勇氣,以及救兵必到的信心。他們堅信佛朗哥一息尚存,必來相救。九月二十七日,聞得他們熟悉的槍聲,─伐雷拉救兵到了。
救兵到了。找出國旗掛在堡上,秋風裡,國旗飄揚,只是掛的不高,大家已無力往上爬了。
在頹坦斷井裡,莫上校為首,排隊相迎,他對伐雷拉將軍立正敬禮,「報告將軍,本堡無事。」(“Mi General, sin novedad en el alcazar”)
這句話很難翻譯,是軍中常用語。他們苦守了六十八天,打得全世界聞名。他卻輕描淡寫的一句帶過:「本堡無事」,他不知道他已經成了英雄。
但伐雷拉將軍看見的英雄,蒼老黝黑,鬍鬚滿腮,相見幾乎不識。飢饉緊張和缺少睡眠使他們成了自己的影子,哪有絲毫英雄氣概!
二十九日佛朗哥親臨,當場魏莫上校和每一個守軍別上勳章,酬勞他們的苦守。但是他們間,已有一百四十個未能生受這榮譽了。
而今古堡已成了觀光勝地,古堡已重修,以嶄新姿態出現,看不出戰爭殘跡,地下室裡,卻依然照當年佈置,那架有名的電話機,仍放在辦公桌上。
古堡曾有一塊石頭,送給我們,嵌在金門,金門也回贈一塊石頭,嵌在古堡的牆上,象徵雙方共同的堅定反共立場。時移勢轉,我不知如今這金門石頭,是否仍鑲嵌在那裡。電話旁的中文翻譯對話(是一位中國神父手筆)是否仍在,如果仍在,文字的翻譯,是否已有更動?
西歌德的末代皇帝羅德里哥(紀元七一一年)窺見宮內一位美女出浴,一時無法控制,強佔了她。美女名叫福洛琳達,並不以皇帝臨幸為榮,感到滿心委屈,向她父親哭訴。她父親胡里安是非洲賽烏達的總督,正因述職在京。他不動聲色,次日向皇帝辭行,說是要回任。回到非洲,聯合北非回教阿拉伯人,訓練成一支精兵,渡海而來,直搗托倫多。羅德里哥皇募集二萬五千大軍,南下迎敵,這是西班牙歷史上最重要的一仗。羅德里哥皇人多勢眾,又以逸待勞,滿擬可操勝券。誰知手下一支軍臨陣倒戈,軍心渙散,一敗塗地。羅德里哥不知所終,只剩下他一匹馬鞍上鑲著紅藍寶石的座騎,在戰場上徘徊。
非洲的回教徒本只是來助胡里安伯爵一臂之力,無意久居。但托倫多生活的豪華,以及西歌德人的毫無抵抗,留住了他們,他們漸漸的無回非之意,佔領了西班牙,開始了西班牙八百年的回教統治。
一千二百二十五年後,歷史重演。佛朗哥也是在非洲起兵,也是在賽烏達指兵北向,也是在托倫多激戰。非洲和西班牙的關係密切可知。
以前拿破崙說:「歐洲到比利紐斯山為止。」比利紐斯山是法西和西班牙的交界。一過比利紐斯山,就不是歐洲,笑西班牙不像歐洲人。如今西班牙人卻常說:「非洲是從比利紐斯山開始」,意思是西班牙當歐非交通孔道,是歐非文化交流處,西班牙以非洲文化的影響自傲。當時的有志將領,常志願服役非洲。現代西屬撒哈拉已給摩洛哥佔領,服役非洲,在西班牙也成了歷史名詞了。
佛朗哥救下托倫多,出兵馬德里,在馬德里近郊,聽見了前所未聞的陌生砲聲,頭上看見了前所未見的陌生飛機,共產國際派兵來參戰了。
有人說為救一千多人的性命,造成了死亡百萬的三年內戰,移兵托倫多是佛朗哥戰略上的失著。但如果佛朗哥不救托倫多,戰事或許可能早些結束,他又將是一個自食其言的千古罪人了。
2006年4月4日 星期二
網誌曬書~追憶西班牙:外行人看畫─記普拉多博物館
到馬德里後不久,我告訴一位西班牙的朋友說:「明天我要去參觀(Prado)博物館了。」她笑著聳聳肩:「妳會看到我們的皇帝長得多醜!」 「我才不相信,」我說:「你們哈潑斯堡皇朝的鼻祖菲力普一世,人稱「美王子」,他的後代如何會醜?而且我們中國人看皇帝不看他美醜,只看他有沒有帝王之相……」 「帝王之相嗎?」她大叫起來:「倒好像……不說也罷,妳自己去看吧!」 狄興和加洛士一世 為此我一進普拉多,先看皇帝。我看見的第一張是狄興(Titian)畫的加洛士一世(Carlos I)。加洛士縱橫歐洲,一生下地,就頭帶四頂皇冠,統轄了德、奧、荷、比、西,再加上拉丁美洲。他的父親就是「美王子」菲力普一世。狄興畫他的全身,騎在馬上,全身披掛,象徵他戎馬一生。加洛士一世個子小,聽說有一天他出去,一個孩子說:「這個大帝怎麼這麼矮?」他為之不歡者久之。他不知道不能以高矮論英雄,以後的拿破崙不也是五短身材! 狄興大概深知大帝的心理,所以讓他騎在馬上,令人莫測高深。他頭戴鋼盔,手執長茅,更顯得威武,我一點也看不出他生得醜。只覺得他有一張翹嘴,一個翹下巴。他的媽媽瘋女王華娜生就一張翹嘴,代代相傳,這成了哈潑斯堡皇室的特徵。 加洛士一世賞識狄興,其子菲力普二世也賞識他,也請他畫像。菲力普二是生得瘦瘦的、高高的,風度翩翩,非特不醜,而且在英俊中透著威嚴。他既是高高的,狄興就不必畫他騎在馬上。但他也是盔甲在身,只是腳穿長襪,更顯得苗條,普拉多的那張菲力普的像,是送去給英國瑪麗女皇相親的。 瑪麗女皇身內流著一半西班牙的血,她的媽媽是西班牙公主,是加洛士一世的姑母加塔麗娜(Catalina)。加塔麗娜不幸嫁給了一個以休妻殺妻聞名的英皇亨利八世。他們二人所生一女,就是瑪麗。以後亨利八世移情別戀,要和加塔麗娜離婚,教皇不准。亨利八世一怒不認教皇,自創新教,把瑪麗的媽媽離掉,至今英國仍奉他手創的新教。如此驚天動地的離婚,世所罕有。他死以後,太子繼承,不久也逝世,由瑪麗接位。瑪麗接位後廢除新教,恢復舊教。自然的她特別和自己的外祖家接近,同奉一教。 那時菲力普二世初鰥,他父親加洛士一世覺得瑪麗形單影隻,需人幫忙。而西班牙王室最為虔誠,也應該想辦法協助瑪麗在英國恢復天主教。以前也有人想撮合瑪麗和加洛士,但加洛士無意再婚,他認為最好的幫手,莫過於自己的兒子。就力主他們二人匹配,一起替天行道。 照我們中國人看來,加洛士和加塔麗娜是表兄妹,菲力普已晚了一輩,如此高攀姑母,幾近亂倫,但洋人不大講究輩份。菲力普二世對父親之孝,有些像中國人,父命不違,就把狄興替他畫的那張像,送到英國。瑪麗一見大悅,允了親事。那時菲力普二十七歲,瑪麗已三十有八。 普拉多裡,也有瑪麗皇后的畫像,姿色平平,青春已逝。英俊的菲力普二世對她到底是否有情,無人知曉。在人前,菲力普是一個體貼的丈夫,進退有禮。他心裡如何想法,從未向人洩漏。臨死前,他把所有私人感情的紀錄,全部焚燬,更使人不知底細。但審情度理,這位王子是不會太傾心於一個比他大了十一歲的女皇的。 如果他們有一男半女,英國和西班牙就會合一,但是瑪麗死後無嗣。由她的異母妹伊莉莎白繼承,又恢復了新教,而且和姊夫狠狠的打了一仗。打得菲力普大敗,西班牙就此走了下坡路。 普拉多是藏狄興作品最多的一個博物館,狄興那時紅得發紫,受知於兩個皇帝,是畫壇上炙手可熱的人物。他的作品,都把一個主體放在中央,兩邊對稱。這種畫風風行一時。以後有人存心要擺脫這束縛,才把中心人物,移向一旁。狄興活得久,影響也久遠,他差不多活了一世紀。他是在九十九歲瘟疫流行時去世的。 這「希臘人」曾在義大利習畫,後來去了美洲。在美洲聽人說西班牙的皇帝菲力普二世正在大興土木,建造新宮。新宮裡有教堂,有宮殿,有皇陵。他就由美啟程回歐,想為菲力普二世的新宮作畫。 菲力普和他的父親對藝術都有超人的鑑賞力。兩人都激賞狄興,卻不能欣賞艾爾‧葛雷各,於是這「希臘人」就只有到小城托倫多去,為那裡的教堂畫宗教畫。 他去西班牙後,未得菲力普的賞識,必定鬱鬱在心。他的畫風也大變。按常理說,他已三十有六,作畫已二十餘年,應該已經定型,不大容易變換作風。而這位希臘人,卻異乎尋常,變得幾乎和以前判若兩人。他大膽的把畫人像時應有的人身比例一腳踢開。信筆所至,不受約束。他把人拉得長長的,別人作畫,人頭與人身總是一與七之比,他卻把它拉成一與九之比,還有在托倫多畫的一張,是拉成一與十二之比。現在的收藏家,對「希臘人」拉長的畫像大感興趣,爭相收藏。記得 張道藩 先生生前,曾和我談起過他也愛艾爾‧葛雷各,待我把希臘人的畫片帶回來時,他卻墓木已拱。希臘航業鉅子歐那西斯,富可敵國,娶了甘乃迪遺孀,造了克里斯汀遊艇,而他生前最引為驕傲的,卻是他的船上,有一張「希臘人」的畫。「希臘人」生前雖未蒙聖眷,死後三百年,卻來了一堆知音。 「希臘人」筆下的人像,臉長長的,身子長長的,中指和無名指並在一起。在他的筆下,全是清癯型的人物,沒有一個方臉大耳。其實以他來畫菲力普二世,最配不過,因為菲力普就是瘦瘦長長的,菲力普二世的像是天造地設的「希臘人」的模特兒。而事與願違,偏偏菲力普不中意他。 皇帝既不給他工作機會,他就去畫宗教上的人物,一而再再而三的畫耶穌門徒。他畫的耶穌和門徒,頭上的聖圈是方的,只有聖母才是圓的。他把人像拉長,使他的畫像有一股特別的莊嚴肅穆之感。他畫的「耶穌升天」,耶穌一手指天,其餘的人都抬頭仰望耶穌,似乎畫裡有一種節奏,看著,看著,竟會覺得耶穌確是在冉冉上昇。這幅畫以耶穌為中心,其他的人都注視耶穌,只有一個人向前直視,那個人就是「希臘人」自己。他喜歡把自己入畫。他畫耶穌一家時,兒時的耶穌像他的兒子,聖母像他的妻子,他自己則像約瑟夫,好像畫的是自己的闔家歡。 他善用顏色,藍色紅色都給他用的閃閃發光,連灰色在他的調配下,也不再黯然無光,他筆下的臉孔並不對稱,他覺得人的臉,原則上是對稱的,而事實上並不能如此端莊。聽說他的畫散在民間的很多,常有人笑說到舊貨攤去,說不定就收得到一幅艾爾‧葛雷各。但我不相信,西班牙人的藝術欣賞極高,而且普遍的愛畫,每見瘦長型的人,就會說這個人倒像「希臘人」畫的,要有他的真跡,早已給識寶者買去了。 貝拉斯苟斯長菲力普四世五歲,二十三歲進宮,六十一歲逝世,一生聖眷極隆。他替皇帝四出奔走收集藝術品。皇帝外出時,他也隨行。他的畫室,更是聖駕常臨。看貝拉斯苟斯作畫,已成為菲力普四世的一樂。有時他也坐下來,畫上幾筆。 貝拉斯苟斯的一樂是畫公主瑪格麗達,把她從小畫到大。貝氏每常替帝后畫像,有一次公主也在場,她口渴要喝水,一個宮女蹲下身來捧上托盤,盤裡有一瓶水,另一邊又有另一個宮女在殷殷照拂。公主身前,伏一隻狗,立一個小矮人。正當那時,後面的一扇門開了,一道光直射進來。剎那間,這道光給貝拉斯苟斯帶來了靈感。他放下了給帝后畫的像,卻捕捉那道光射進來的那一瞬光景,他把自己也畫進去了。由於他技巧的運用,光暗的對比,使那幅畫層次分明。這幅畫特蒙普拉多青睞,獨居一室,一旁放了一個大穿衣鏡,在鏡中看畫,更覺得你可以走入畫中,或者畫中人可以隨時走出來。 貝拉斯苟斯作畫,力求忠實,要求其形似神似,是西方所謂 seeing eye 畫家,能把畫中人的感受表達出來,使看的人也能發生共鳴。他畫的一幅「受降圖」(Las Lanzas),畫的是西班牙將軍史品諾拉(Ambrose Spinola)在荷蘭的受降。史將軍正在接收荷蘭將軍獻上的鑰匙。這幅圖一看就知道是在受降。但史將軍的恭謙有理,和荷蘭將軍的不卑不亢,使我印象深刻。也出奇的使我想起我國李公麟的一幅「郭子儀免冑圖」。兩幅是同樣的主題,同樣的佈局。同樣是兩軍對峙,主將下馬;同樣是勝者帶親切的笑,充滿了對對方的尊重。兩畫相隔五百年,相距萬里,卻是根據同樣的出發點,用同樣的手法。 菲力普四世當政時,英國是繼伊莉莎白女皇後的詹姆士一世在位。自菲力普二世和小姨伊莉莎白一戰以後,英西結冤。但一傳再傳,到菲力普四世時,仇意已淡。甚至想以聯姻方式,重睦邦交。有人有意撮合菲力普四世的妹妹瑪莉亞公主和詹姆士的兒子查理士成婚。查理士聞訊之下,竟冒冒失失的到馬德里來相親。誰知公主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不願意嫁給異端邪教,因此作罷。有人稱讚公主有識,因為如眾所周知,這位查裡是就是歐洲第一位被砍了頭的皇帝。 查理士在西班牙相親未成,卻玩了六個月,沒想到他和菲力普四世郎舅無緣,以後卻做了連襟。在彼此笑語時,想必菲力普四世曾邀他看過自己的藝術寶藏,說不定也看過貝拉斯苟斯作畫。這些給查理士的印象極深,自覺以言藝術欣賞和收藏,西班牙皇宮實比英國高了一等。回國以後,也學翹鬍子菲力普四世的榜樣,結識了一位畫師,就是以後大名鼎鼎的梵戴克 Van Dyck。 最近在英拍賣一幅貝拉斯苟斯畫的人像,由一位美國人買去,出價五百五十萬四千美金,可謂打破紀錄。世界各地報紙紛紛刊載這消息。菲力普四世之名,因此也重現報端。我在國內時,幾乎沒有聽到有人談論這名畫家,只在梁實秋先生寫的「記聞一多」一文裡提到過聞一多特別心儀貝拉斯苟斯。 菲力普四世的長子加洛士也常入畫。貝拉斯苟斯畫過兩張兒時的他。貝氏也工於動物,他畫的兩張,一張是他騎在馬上,神采飛揚。一張是他手執獵槍,一犬相隨。他長得一臉聰明相,到十七歲時卻一病身亡。皇冠就落在他弟弟加洛士二世身上。菲力普四世逝世時,加洛士二世才四歲,寡婦弱兒已夠淒涼,而況這孩子又不正常,哈潑斯堡代代的近親結婚,到這時結出了惡果。那皇室特徵的翹嘴,到加洛士二世時已發展得畸形,上下嘴唇不能相合,飲食困難。普拉多裡有加洛士二世的一張畫,凹臉翹嘴,表情呆滯,但上下唇菲力普四世的長子加洛士也常入畫。貝拉斯苟斯畫過兩張兒時的他。貝氏也工於動物,他畫的兩張,一張是他騎在馬上,神采飛揚。一張是他手執獵槍,一犬相隨。他長得一臉聰明相,到十七歲時卻一病身亡。皇冠就落在他弟弟加洛士二世身上。菲力普四世逝世時,加洛士二世才四歲,寡婦弱兒已夠淒涼,而況這孩子又不正常,哈潑斯堡代代的近親結婚,到這時結出了惡果。那皇室特徵的翹嘴,到加洛士二世時已發展得畸形,上下嘴唇不能相合,飲食困難。普拉多裡有加洛士二世的一張畫,凹臉翹嘴,表情呆滯,但上下唇還能閤攏,據說這還是畫家加雷諾(Carreno)筆下的仁慈。 這四歲弱息身登大寶時,強鄰還視,當他父親在日,法國已屢次出兵。如今法王路易十四一看那位新立幼主,覺得根本不必用兵,只等他夭折就是。誰知加洛士二世卻帶病延年。於是路易十四又定下計來,把自己孫女,下嫁給他,全不管他身帶殘疾,全不管他不得永年。只希望他孫女生下一男半女,法西就成一家。哪知加洛士二世未死,他孫女卻已先亡,人算不如天算。奧大利一見,覺得不可坐失良機,趕快把自己的公主下嫁,於是這閤不攏嘴的羊癲瘋,又重作新郎。但是他始終未有後人,他是哈潑斯堡皇朝的末代皇帝。 在普拉多博物館裡,有一套蘇拜倫畫的赫格爾斯大力士。赫格爾斯一絲不掛,站在那裡排山倒海,表現出一股男子漢的蠻勁。在天水原野間,立著這樣一個強人,受人激賞。我卻並不能十分心領神會。我覺得一個強人,縱然力大無窮,也不妨身輕如燕,像赫格爾斯小山似的大力士,身體結實而不顯靈活,只憑一股蠻力,不能使我心折。 我倒是喜歡他畫的女子。他的一幅聖女格西爾達(Casilda)我異常喜愛。她是托倫多回教王的公主,在她父親大舉捕捉天主教徒時,她偷偷的帶了一點麵包去看那些被囚的教徒,誰知路遇他父親。她躲躲藏藏的樣子引起她父親的疑心。他問:「妳藏著什麼?」她匆匆說謊:「是玫瑰」。她父親逼她手拿出來看,真的,上帝保佑,麵包變成了玫瑰! 那幅畫顏色鮮明,衣服上的紅色,綠色和黃色,閃閃發光,看得出是厚厚的綢緞。她表情嚴肅中帶些惶惑,手執一朵玫瑰,幾乎可以聽到她行路時的悉悉衣聲。 讀「顏惠慶自傳」,說他隨伍廷芳去墨西哥一家教堂時,一位神父神秘的帶著他們曲曲折折的走到一間密室,要給他們看件寶物。入室抬頭一看,原來是一幅莫里樂的聖母。神父不敢掛在外面,唯恐引起人家覬覦,前來盜寶。其重視莫里樂如此! 普拉多的那幅聖母像,也是歷盡滄桑,一八一三年法軍侵西期間,法國的蘇爾脫元帥(Marshall Soult)震於莫里樂的盛名,把他畫的一幅聖母,帶回法國。他死後法國羅浮宮以六十一萬五千法郎購得,一九四0年,西班牙政府願以貝拉斯苟斯畫的一幅瑪莉安娜皇后,換回那幅流落在法的聖母圖,有人說另外還貼了些錢。時人批評如何把貝拉斯苟斯的畫去換一張莫里樂?而且還要貼錢?同樣主題的聖母畫,在普拉多已有了三張,何必苦苦去換?覺得佛朗哥做了賠本生意。但也有人說,莫里樂所畫的聖母圖,以在法的那張最好,他想盡千方百計把它換回來,不是沒有道理的。 佛朗哥也愛好藝術,閒來無事,自己也畫幾筆。他出生在北部濱海之區,他們那區的人,如果投軍,都入海軍。佛朗哥投考海軍學校那年,正值政府經費拮据,海軍學校停止招生,他不得已才去托倫多進了步兵學校。也許這一點使他常耿耿於懷。據說他曾有一張自畫像,替自己穿了一套海軍裝。 莫里樂筆下的人物,美麗可親,惹人喜愛,而且他用色鮮豔,用筆玲瓏,我最愛他畫的聖母、天使和兒時的耶穌,他們都充滿了「人」性。但是現在的評論家卻覺得他的人物太可愛,作品太美,太容易使人了解,太容易使人欣賞。這一切「太」字,反使他貶值,但無論他行情如何看跌,他始終是我喜愛的畫家。 在這動亂時期,在新來的波旁皇朝統治下,崛起了一個畫壇怪傑戈耶(Francisco de Goya)。 戈耶不像貝拉斯苟斯似的生長在閥閱之家,他家只有三間屋,無力進馬德里的皇家藝術學院,只和鬥牛士混在一起。後來他和一位名叫拜友(Francis Bayeu)的畫家相識,是拜友把他介紹給皇室,他以後也就和拜友的妹妹成婚。 戈耶初入宮廷,也只是為宮廷的掛毯設計些圖樣。普通掛毯的圖樣,無非是聖經故事,或是神話,戈耶卻別出心裁,用民間的日常生活做題材,像洗衣婦,醉漢,鄉間婚禮,採葡萄甚至小孩上樹偷水果等等,盡入畫中。他把民間的歡笑和眼淚,藉著掛毯,帶進皇宮,這個觀念在當時可以說是革命性的。 其後他聲望日隆,宮廷命婦,都請他作畫,戈耶也許可以說是普拉多最叫座的畫家。觀光季節,只聽得觀光客在博物館用各種語言問:「阿爾巴公爵夫人在哪裡?」看目錄裡,並無阿爾巴公爵夫人畫像之名,但如問人,人人知道,戈耶也因這位夫人更為出名。 相傳阿爾巴公爵夫人,風華絕代,人見人愛,看戈耶的自畫像,長得並不英俊,但她為憐才,使戈耶也成了入幕之賓。戈耶為她畫過一張裸體畫像,事聞於公爵,公爵要去畫室察看,戈耶窮一夜之力,再畫了一張穿上衣服的 公爵夫人,度過難關。但也有人說這故事根本就是牽強附會,並無其事。 現在兩張畫都在普拉多,一張穿衣的,一張裸體的,分列兩旁。畫像下也並未注名是誰,只說是「裸體女郎」和「穿衣女郎」而已。兩張的姿勢完全一樣,斜躺在床上,雙手枕在頸後,雙眼看著作畫的人。穿衣服的一張,衣服是淡白色,外加一件黑色累斯夾克,腰間繫一條粉紅色腰帶,愈顯得身材婀娜。有些人說那張全裸的畫得好,因為是他真的用了功的。穿衣服的那張因是趕工,顯得草率,又有人說穿衣服的有含蓄的美,反比裸體的更性感。 最幫戈耶成名的,當然是當時的皇帝加洛士四世和皇后瑪利亞‧露意莎。戈耶一再的為他們畫像。有的是單身的,有的是闔家歡。無論是單身或團體,都把帝后畫得坦白得近於殘酷。一看那畫立刻讓我想起我的西班牙朋友說的:「我們的皇帝多醜!」 說是多醜也不見得,可是除華衣美服外,實在看不出一點皇帝的威儀。皇帝畫成一個好好先生的鄉巴佬,一看就覺得他全無脾氣。癟癟的嘴,嘴唇薄得只剩一條線。皇后呢,是粗胳膊,長鼻子,扁嘴。歷代帝后有美有醜。但畫師畫帝后時,想到是傳之後世,總會手下留情替他們帶一點帝皇之相。不像戈耶全不當他們是帝后。這種作風也是革命性的。 戈耶個性很強,忠於藝術,不在皇帝前彎腰。奇怪的是,加洛士帝后對於自己被畫成這副嘴臉,也竟毫不介意。一而再、再而三的讓他為他們畫像。沒有他們的大度,即令戈耶天才橫溢,也不敢如此大膽放肆的運用畫筆。我忽然發現了這一對不美的帝后的美德。一個藝術家要表現嶙嶙風骨,易。一個皇帝要表示寬宏大度,難。更何況寬宏大度得對自己如此不利! 加洛士四世是一個不幸的人,他也把寬容大度來應付一切不幸。皇后有一個意中人,名叫戈多易(Godoy)。加洛士四世對他也同樣欣賞,一再升官,二十八歲就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相。戈耶畫的一幅皇家闔家歡,除華衣美服外,沒有一個人相貌堂堂,好像只是偶然穿上皇家服裝,假扮的冒牌貨。一個西班牙朋友悄悄對我說,這些孩子也不知幾個是我們皇帝的,幾個是戈多易的?家運如此,國運更糟,北鄰出了了一個拿破崙,把加洛士夫婦、太子斐南特和首相戈多易,一起虜到法國,卻委他自己的哥哥約瑟夫去做西班牙的國王。馬德里人對加洛士父子雖然不滿意,一旦見皇室被擄,悲憤之餘,愛國心大增,徒手奮呼,和入侵的法軍幹起來,掀起了有名的「獨立戰爭」。西班牙人的反抗法國以及法軍把西班牙人的任意補殺,都落在戈耶眼裡。提起筆來,把這血腥事實畫成兩幅油畫,一幅描寫五月二日馬德里人的群起抗法,一幅描寫五月三日法軍槍殺西班牙民眾。至今懸在普拉多。 以後戈耶得病成了聾子,聽不到世間的聲音。他在寂寂人間,獨自背著一個天才的重負。欣賞他的帝后被軟禁在法國,始終未得生還;他最愛的阿爾 巴公爵夫人已死。「薄命長辭知己別」,更兼國家多難,自己身帶殘疾。這重重打擊使他畫風大變。他的筆尖失去了往日的歡笑,甚至失去了顏色。晚年他獨居一個小屋裡,在牆上作畫,一片灰暗,偶而用鮮豔紅色,只為的是加強畫面的恐怖。他幾乎遺世獨立,他的孤寂加強了他的幻想和憤慨,四壁上的畫反映出他心目中的世界。他雖耳聾,但看他壁上畫,卻覺得滿屋盡是聲音,他死後,這些畫,小心翼翼的從壁上剷下來,移植在普拉多。 他那時的題材,可怖而荒誕,所繪的人臉,無一是端端正正,都是鼻歪耳斜,種種醜態,有如我們中國人筆下的陰間小鬼。像他畫的「撒旦食子圖」,畫一個巨大的撒旦,亂髮披肩,雙眼圓睜,只見大部分眼白,雙手緊捧一個小孩,張開血盆大口,伸出一條紅紅的長舌,正預備大嚼。在他手裡的孩子,直挺挺的雙腳並垂,顯見已無氣息。背後一片陰暗,更襯托得陰森森的全是鬼氣。有許多人在那裡匆匆一瞥,趕緊逃走,不敢在裡面多停留。 我站在這間房間的中央,四面都是妖魔鬼怪,真不能相信,和當年在掛毯上畫歡樂鏡頭的,是同一個戈耶。我走進仔細諦視這些可怖的畫面,其中許多嘴臉,雖是醜惡,卻也有似曾相識之感。他晚年的畫並沒有把我嚇倒,我還能點頭讚嘆,覺得他表達了我不能也不敢表達的一切。 他變得憤世嫉俗,用畫筆諷刺世人,如不是因他已享大名,他這枝筆可能給他肇禍。現在的畫家作家喜愛描寫人生幽黑和潛意識的一角,戈耶已先他們發現了這塊荒地。而且因為他和外界失掉了聯繫,成了絕對的孤獨,就更能專心畫出他所痛感到的一切。有人稱他是印象派的鼻祖,也有人稱他是傳統畫家的最後一名,是印象派的第一人。他對法國藝術界的影響,比對西班牙更大。 戈耶也替加洛士的兒子斐南特畫過一張像,一看這張像就可以知道戈耶是如何的不喜歡斐南特(幾乎沒有什麼西班牙人喜歡他)。他畫加洛士四世時,雖畫得他既不英俊,又不威嚴,但給人的印象是:這個皇帝談治國齊家,不會英明,卻也不會為非作歹。而斐南特的這張畫像,顯得滿面陰險,滿心奸詐,是一個極難相處的人。事實上,他們父子兩人的個性的確如此。透過了戈耶的春秋筆法,兩人的個性更是躍然紙上。 斐南特七世也許是最不孚人望的皇帝,他雖百無一是,卻創立了普拉多,在藝術界有不朽的貢獻。他也遺傳了他父親藝術的容忍。就讓那張戈耶給他畫的奸險畫像,掛在裡面。就因為戈耶對他們父子兩人的畫像,使大家都有個印象,覺得西班牙皇帝長得難看。
艾爾‧葛雷各和菲力普二世
艾爾‧葛雷各(El Greco)並非他的原名,因為他是生在希臘,大家就叫他艾爾‧葛雷各,意思是「希臘人」。西班牙人這一點和我們中國相似,喜歡以地名人。我們叫李合肥、翁常熟,他們叫「希臘人」,還有現在一個最出名的鬥牛人,名叫「各爾多倍斯」,(El Cordobes),也是因為他來自各爾多巴的緣故。艾爾‧葛雷各的本名Domenicos Theolocopoulos反而不為人知。
貝拉斯苟斯和菲力普四世
西班牙哈潑斯堡王朝的皇帝,加洛士一世縱橫一世,菲力普二世也能克紹箕裘。自菲力普二世以後,不再見有雄才大略的君主。但對藝術品的愛好和收藏,卻能代代相承。菲力普三世早逝,菲力普四世文治武功,都不足道,而他那一家人的臉,卻為西班牙人所熟悉,就是靠他用了畫師貝拉斯苟斯(Velazquez)。
蘇拜倫和莫里樂
貝拉斯苟斯光芒萬丈,照耀畫壇,和他同時來自賽各比亞的,還有另一個畫家,名字叫蘇拜倫(Zurbaran)的。我一到西班牙,就聞蘇拜倫知名,因為我們的使館,當時就在蘇拜倫街,西班牙人尊重藝術家,接到常以藝術家命名。蘇氏和貝氏年幼相識。在貝拉斯苟斯飛黃騰達,菲力普四世大建宮殿時,貝氏深感自己一人的畫已不夠應付,因此想起了同鄉蘇拜倫,向菲力普四世推薦。蘇拜倫以宗教畫見長,有人說連他畫的靜物,都帶宗教氣息。那時蘇氏和貝氏的聲望,相差不啻天壤。一直到十八世紀,蘇拜倫仍無藉藉名,到最近他才被重新發現。時勢不同,好惡不同,欣賞的標準也不同,蘇拜倫的畫,剛好投合現代人的愛好。大家爭著研究他的畫,研究的人愈多,他就愈顯得重要,他愈顯得重要,研究的人就愈多。
另一個十七世紀的畫家名叫莫里樂,在貝拉斯苟斯名重一時時,莫里樂(Murillo)才開始習畫。他虔誠奉主,不大作風景畫,專愛作宗教畫。他最愛畫聖母升天圖,單是在普拉多裡,同樣主題的畫就有四幅之多。聖母長髮披肩,髮梢隨風飄動,穿一件白色衣裳,寬袍大袖,肩上斜斜的搭一件藍色批肯,只覺得她一身瀟灑。她的打扮絲毫不令我感到有時空的隔膜,她揚著一臉的青春氣息,全沒有一點「神」的冷峻。往常我在教堂見聖母,光線不足,聖母高高在上,我又患近視,中間隔著一個聖壇,似乎仙凡永隔。只模糊的覺得西班牙供的聖母,都異常美麗。只有在普拉多看時,近在咫尺,有一股親切之感。我看聖母腳踏一彎月,周圍盡是天使,眼望著天上,我恨不得把她從雲端裡請下來相見。像她這樣和藹可親的樣子,應該活在人間。
戈耶和加洛士四世
加洛士二世逝世,哈潑斯堡皇朝絕嗣,為了繼承王位,各國用盡心機,最後路易十四的孫子,以外甥資格入嗣(他的母親是菲力普四世的妹妹瑪利亞‧黛蕾莎),名叫菲力普五世。這是波旁王朝的開始。路易十四認為宿願得償,就此法西不必以比利紐斯山為界,可以合併成一家。那時是一七00年。十八世紀開始,對有「太陽王」之稱的路易十四來說,十八世紀前途無量。他絕沒想到十八世紀是法國最血腥最動亂的時代。法西非特未得合併,連他的皇朝都要不保,他的子孫竟上了斷頭臺。
在普拉多裡面,可以看到皇朝的盛衰興亡,也可以看到人間的喜怒哀樂。普拉多門前,有一個貝拉斯苟斯的像,他坐在那裡,手執畫板,看往來行人。右側門入口處,有戈耶的立像,左側門則立一個莫里樂。這藝術王國三巨頭的塑像,都比館裡皇帝們的畫像來得瀟灑。在他們生前,靠皇帝為他們撐腰;在他們死後,皇帝卻靠他們傳名。
(本文取自文學作品「追憶西班牙」,作者徐鍾佩,純文學出版社,民國65年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