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3月29日 星期三

網誌曬書~追憶西班牙:伯爵夫人的憂鬱─記伊莎蓓拉出生地

         為去猶斯地,我們在 Arenao de San Pedro 小鎮停下來,想喝一杯咖啡。停車後,我去看看街名,一看,怔住了。這條街好古怪,名叫「伯爵夫人的憂鬱」( La Tristeza de la Condesa )。 


        


         無心喝咖啡了,一心只想尋根究底。我隨便抓住了一個行人,指著街名問:「為什麼她憂鬱了?」「因為伯爵死了,他被砍了頭。」「在哪裡?」「在巴牙多力。」難道是阿爾伐洛(Alvaro)?


        


         旁邊另一個行人指著街底說:「那就是他的家。」好大的大門!裡面大概是宅第連雲。大門半掩著,有人盡出,我走過去,伊進門,一個大洞張著大口,嚇了我一跳,老房子拆掉了,現在剛挖好地下室。如果我猜得對,伯爵夫人更要憂鬱了,魂兮歸來,竟不知故居何處。


        


         阿爾伐洛精明能幹,受知於一個不精明也不能幹的皇帝。皇帝璜二世,像我們中國的李後主,能詩善畫,更彈得一手好琵琶,卻厭煩國事。一切付託給阿爾伐洛,由他去發號司令。阿爾伐洛大權獨攬,難免作威作福,遭人嫉妒。其實他有行政能力,幫了璜二世大忙。二世的皇后死了,阿爾伐洛替他找了一位新皇后,葡萄牙人,名叫伊莎蓓拉。新皇后美麗年輕,聰明果敢。婚後大概不喜歡自己丈夫事事依仗阿爾伐洛,在皇帝前面,不斷批評他,大臣裡也有和他不睦的,內外夾攻,耳朵軟的皇帝漸漸和阿爾伐洛疏遠,以後竟御筆親批,將他斬首,公開行刑,在巴牙多力。


        


         有人認為阿爾伐洛聚斂弄權罪有應得。更多的人認為這是天大的冤獄,是皇帝的不公平。阿爾伐洛全名Alvaro de Luna, Luna西文是月亮。民間嘆息:「月亮死了,星星替他帶孝。」數百年後,這個小鎮上,還用這樣一個街名,轉轉彎彎的表示對伯爵的同情。


   


         阿爾伐洛死後一年多,璜二世也溘然長逝。臨終表示寧可做個機工的兒子,也不要做皇帝的儲君,表示對治理國政的深惡痛絕。繼位的恩力格四世(Enrique IV)是一個比他父親更沒有領導力的人。他是璜二世的前妻所生。一登基,就把繼母「下放」到鄉下的宮去。


   


         那位名義上是皇太后的伊莎蓓拉,才二十出頭,那時她已有一兒一女,女兒較長,也叫伊莎蓓拉,兒子名叫阿爾方速。她本來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娘娘千歲,現在卻成了寂寞冷宮的家庭主婦,門庭冷落,而她是習慣排場的。


   


         在鄉下的那座宮裡,昨天、今天同樣的單調,明天也一樣。前途茫茫,花樣年華的她,就在茫茫裡枯萎。她的生活是一片空白,剩下的只是一堆記憶。而回憶裡,阿爾伐洛身披黑披風、躬身授首的圖畫,一再出現。在深夜,她隱隱聽得有人在喊:「阿爾伐洛,阿爾伐洛。」樓梯上,走廊裡,到處是「阿爾伐洛」的聲音。皇氣已盡,阿爾伐洛來討命了!


   


         無望的現在,無望的將來,而已死的卻來清算過去。孩子們睡了,哪裡來的聲音?「阿爾伐洛,阿爾伐洛。」她,綺年玉貌,無人憐惜,無人保護,夜夜受著聲音的迫害追逐,生命已經沒有一點依傍,也沒有一點依戀。其實她是有依傍的,她的女兒,那個和她同名的伊莎蓓拉,將來將身登大寶,將統一西班牙,將發現新大陸,將壓倒所有西班牙的皇帝,成為一個不世的女皇。


   


        但是,她不能預知。他瘋了!


   


        璜二世死時,伊莎蓓拉四歲,母親不久即瘋,對她,等於父母雙亡。家庭沒有溫暖,也乏人指導,他只是跟著幾個修女,學些刺繡縫紉等女紅。軍國大事輪不到她,軍國大事落在她哥哥恩力格四世身上,而恩力格卻是最不夠格的統治者。


   


         他非特外形奇醜,還帶著一個更醜的綽號:「不能人道」。那時皇家規定,皇室大婚之夜,床邊要有證人,證明兩人真正的已經結合。恩力格大婚後,證人說:「新娘完整如昨。」以後,恩力格請教皇准他離婚,他說有人用了巫術,使她不能做丈夫。可憐的皇后被送回娘家,娘家或許以為她不祥,反把她關起來,好像這一切都是她的錯誤。


   


         兩年後,恩力格再婚,新娘是葡萄牙皇帝的妹妹華娜公主。歷史重演,證人證明婚後的公主和婚前無別。大概就因此,恩力格坐實了那個不雅的外號。華娜年輕好動,把一個名叫彼爾屈倫(Beltran)的臣子,代替了恩力格。以後生了一女,也名華娜。她的來歷成了幾百年來研究的對象,恩力格的病,是長期的?還是間歇的?也成了研究的主題。但始終未得結論。從恩力格的態度上,也找不到蛛絲馬跡。他有時認她是女兒,要大臣們對她效忠,有時又並不堅持。一部份大臣和他鬧翻,去迎立他的弟弟阿爾方速為王,而且寫信給他,提起小公主時,說「其非陛下之所親生,其理至明」。從不見臣屬對皇上,如此坦白,如此無禮。


   


         而恩力格卻並不覺得「其理至明」,他想出了一個辦法,他說如要立他弟弟為嗣,他弟弟就得娶他的女兒,一得兩便。在我們中國人聽來,太過荒唐。而在西班牙,卻屢見不鮮。以後的菲力普二世,最後娶的太太,就是他的親姪女。但是這婚姻並沒有成功,因為恩力格反反覆覆,一時應允,一時反悔。其後不久,阿爾方速晚餐吃了一條魚,第二天一命歸陰。才十四歲。


   


         那些叛變的臣屬,得罪了恩力格,而新擁立的皇帝又夭折,惶惶無主,想到了把伊莎蓓拉擁出來,以她來對抗恩力格。


   


         那時伊莎蓓拉十六歲。普通人家在這種年齡,連選件衣料都不敢完全作主,現在卻要她發表是否接受做女皇的意見。奇怪的是:她的意見非常成熟。她說她不願和哥哥為敵,哥哥在日時,他當然是皇帝,她是他的臣民。如蒙大家不棄,她只求立為繼承人。她不願以武力解決任何問題,但求合法的確立自己地位。這一著可圈可點,第一,恩力格就很滿意,他一生就怕用兵。事情就這樣決定了,他立了伊莎蓓拉做繼承人。似乎他全然不顧自己有一個女兒。


   


         伊莎蓓拉十六歲的第一個決定,就使人覺得她不同凡響。好像是在舞台上,才一亮相,就知道她身手不凡。那時她獨自一人,居住在宮裡,母瘋弟死,無一親人商量,她從未和實際政要接觸過,為什麼她居然有此明見?


   


         為解這疑團,我們驅車去她出生和成長的宮,宮名Madrigal de las Altas torres。Madrigal意為情歌,Las Altas torres意為高樓。我找不出一個適當的譯名來。宮雖名高樓,其實才一層,不見其高。宮的對面,是政府新造的招待所,給尋幽訪古的人有一個落腳所在。在招待所沒有建造以前,這裡除皇宮外恐怕沒有其他高樓大廈。


   


         宮門緊閉,幾度按鈴,才有兩個修女來開門,原來這裡現在由修女居住。修女一老一少,老的說她年已八十,但精神健旺。她們領我們進宮。這個宮像一個四合院,三面寬大的迴廊,一面是高牆,正中是一個奇大的天井。天井正中是一口井,幾個修女在井旁汲水,大概這座古宮裡,還沒有自來水。井旁種些蔬菜。想伊莎蓓拉童年,必和她弟弟常在天井裡玩耍。天井裡,想必有各色花卉,不會像現在這樣荒涼的。


   


         轉過迴廊,有一個寬寬的樓梯,樓梯轉角處,掛一幅聖母畫像。我們拾級而上,樓上有兩個修女下樓,見到我們,側身讓路,微風掀起她們的道袍。我回顧身後,也是一身黑色的兩個修女,她們把我襯托得如此現代,如此東方。我癡癡的好像走進了歷史,覺得在樓上隨時可以遇見伊莎蓓拉。


   


         臥室都在樓上,憑欄下望,天井裡一舉一動一覽無餘。有一間臥室較大,裡面還有大約六個榻榻米大小的一間,黑黝黝沒有窗子。年長的修女指著這一小間說:「這就是我們女皇出生的地方。」


   


         有人認為此說並不可靠,她不一定生在這房間內。我也聽說她曾在此宮脫險。自她哥哥立她為嗣後,以後他又翻悔,計畫著把她遠嫁,一下要她嫁給葡萄牙皇,一下要她嫁給法國皇帝的弟弟。但她心目中另外有人,他屬意阿拉岡國的王子斐南特,因為這樣的結合,才是西班牙統一的先聲。


   


         她和斐南特沒有見過面,卻通過消息。要她嫁的人不嫁,反暗地另找他人,恩力格不禁大怒,傳聞要派兵來捉她,把她軟禁起來。她就在這宮裡得到消息,趕緊向外討救兵,希望救兵來後,保護她離開。她在宮外焦急等候。救兵到底來了,她避居到巴牙多立。


   


         到達巴牙多立後,設法和斐南特相見,但相見談何容易,路遠迢迢,更兼到處都是恩力格的耳目。斐南特機警,化裝成趕騾的,一路和騾夫一同作息,瞞過了重重盤查,溜進巴牙多立。


   


         那時伊莎蓓拉藉助在一家貴族家裡,等待斐南特來臨。忽然斐南特來了。他大概已換下了騾夫衣服,由大主教領著,進了花園,進了伊莎蓓拉的起居室。伊莎蓓拉身旁,立著一個名叫加特那的臣子,緊張的低聲對伊莎蓓拉說:「就是他,就是他」(Ese, ese)。這兩個西班牙字,聽起來好像是SS。伊莎蓓拉對這第一次會面,印象深刻。傳說以後賜加特那家的紋章上,就印著SS兩字。


   


         那時伊莎蓓拉十八歲,斐南特十七,充滿了活力和幹勁,代表新生的一代,和恩力格如何的不同。他們兩人的結合,帶著大眾的祝福。斐南特送給了她一串紅寶石項鍊,是以前屬於所羅門皇的。但他沒有告訴她:這串項鍊才從當鋪裡贖出來。


   


         婚是結了,卻開罪了兄皇,伊莎蓓拉百般解釋,恩力格只是不睬。他也有他的對付方法,他又把那來歷不明的小公主捧出來,要立她為嗣,又要把她配給法國皇帝的弟弟,就是那個伊莎蓓拉不肯嫁的人。


   


         事有湊巧,法皇路易十一,請他弟弟吃飯,也不知吃了什麼,弟弟一飯身亡,十歲的小華娜公主做了望門寡。就在那時,有人從中說合,要恩力格和伊莎蓓拉會見,言歸於好。兩人相見於賽各皮亞,逐日排宴,前嫌盡釋,似乎是大團圓結局。誰知又是一頓飯出了毛病,恩力格吃了以後,上吐下瀉,疑心是伊莎蓓拉主謀下毒。局勢急轉直下,恩力格等體力稍復,一怒去了馬德里,兄妹關係,再度惡化。


   


         自無名中毒後,恩力格弱了,不久死在馬德里。他一生反反覆覆,立過伊莎蓓拉,立過自己的女兒,臨死也沒決定到底誰做他的繼承人。


   


         那時伊莎蓓拉已頗得人望,死訊到時,她正在賽各皮亞,斐南特剛回阿拉岡,無人可以商量。她當機立斷,決定第二天在賽各皮亞繼位,她要先發制人,先把自己正名。她平時樸素,但登基時,卻把最名貴的首飾戴上,一定也包括那串紅寶石,把自己打扮得雍容華貴,她懂得如何製造「印象」。那時她二十三歲。


   


         她的事業剛開始,她的困難也剛開始。二十三歲前,她已作過幾次重要而正確的決定。接位以後,日理萬機,經歷和經驗更使她成熟。但二十三歲以前,她為何能有此決斷,令人不解。


   


         斐南特是一個圓滑的人,圓滑、能幹,又勇敢,但他只是一個政客。和伊莎蓓拉相較,他缺少休休有容的氣度,缺少高瞻遠矚的目光。在一個男性中心的社會裡,反而是他的太太,能領導群倫,能表現出Chrisma。伊莎蓓拉是政治家。


   


         臨別時,我站在「高樓情歌」的宮前,聽幾個修女瑣瑣和我道宮中舊事,我想幾百年前,這些修女也是這付穿戴,這付談吐,她們是生活在紅塵以外的人。而她們確是伊莎蓓拉的唯一導師。伊莎蓓拉從哪裡學來了一套治國平天下的本領?多少人自小就受嚴格訓練,但一上政壇,就經不起考驗。為什麼她那樣年輕,就能擔當大任?那樣年輕,就能勝任愉快?


        


         我去那裡後一週,戴高樂自北來,他下台後到西班牙來訪幽探勝,帶著「高樓情歌」雅名的這座宮,知名度不高,遊人不多,他卻在那裡的招待所裡一住三天。白天遊歷,晚上寫作。聽說他也深敬伊莎蓓拉,也許他也和我一樣,奇怪深居在寂寞冷宮的女孩子,如何一下子就能跳出去掌理國政,而且掌理得如此成功。說不定他也是想來看看她的故居,希望能找出一點原因來。


   


        我沒有找到解答,不知戴高樂找到否?



 (本文取自文學作品「追憶西班牙」,作者徐鍾佩,純文學出版社,民國65年初版) 


2006年3月23日 星期四

網誌曬書~追憶西班牙:想起伊莎蓓拉當年─記格倫那達

         讀西班牙歷史,我最佩服女皇伊莎蓓拉(Isabella)。在南部格倫那達(Granada)的教堂裡,我卻看不見她的遺容。她葬在那裡,教堂裡有她平躺的石像,石像太高我太矮,一邊我只見她的頭髮,另一邊只見她的鞋底。

        平躺的石像共有四個,分為兩組。伊莎蓓拉和她的夫婿斐南特(Fernando)是一組,他們的女兒華娜(Juana)和女婿菲力普(Philip)又是一組。菲力普以英俊聞名,人稱「美王子」。據看得見石像的人說,石像上的他相貌平平,毫不出色。華娜人稱「瘋女王」,性如烈火,婚後生活,有如狂風暴雨。而石像上,她溫文爾雅,透著一臉安祥,似乎兩人很能和平相處。倒是以恩愛夫妻聞名的伊莎蓓拉和斐南特,伊莎蓓拉的頭別向一邊,好像和丈夫鬧彆扭。

         那四尊大石像,把教堂壅塞得透不過氣來。石像旁邊,有一個樓梯通別一間小小地下室,地下室裡五口棺木,四大一小,棺木全是黑色,既無花紋,也無記號,似乎隨意放在一旁,那地下室好像是一個行李間,五口棺木好像是被人遺忘在那裡的五口鐵箱。我一直想知道哪一口棺材是屬於美王子菲力普的。因為自他死後,瘋女王曾一再開棺看他。

         他們四人沒有一個生於格倫那達,也沒有一個死於格倫那達,而伊莎蓓拉女皇死後,遺命葬在格倫那達。我想是因為格倫那達和女皇的一生功績,有特別關係。回教佔領了西班牙八百年,到十五世紀中葉伊莎蓓拉手裡,逐漸從回教手中,取下中南部各城,最後回教只剩下格倫那達一個據點。取下格倫那達,西班牙就完全屬於天主教;取下格倫那達,西班牙就完全統一。

         格倫那達一役是艱辛的。那裡易守難攻。我們駕車去時,峰迴路轉,不亞於貴陽到重慶的險峻。可以想像五百年前行軍的艱辛。因久圍格倫那達不下,才決定取濱海的馬拉加城,先斷海上的糧道。那時土耳其人正攻下君士坦丁堡,如格倫那達的回教國,和君士坦丁的回教國遙相呼應,歐洲即將腹背受敵。因此圍攻格倫那達,非特西班牙人關心,也成了全歐注意的新聞。德、法、愛爾蘭人,紛紛前來助戰。

         督師在前線的斐南特,見久持不下,又兼疫癘流行,有意回師,他徵求伊莎蓓拉的意見。伊莎蓓拉回答得好:你在前線,進退自然由你作主,但如果決定繼續圍攻,後方的運兵運糧,我必然全力支援。接著她也到了前線,去鼓勵士氣,前方的軍民對她有無限信心,總覺得只要女皇一到,就可以打勝仗。

         天主教這邊夫妻同心,回教城裡卻大鬧父子糾紛。波亞狄爾(Boabdil)王子和他父親失和,一次出戰,波亞狄爾為斐南特所擒。別人活捉王子,一定以為奇貨可居,而斐南特熟習心戰,認為俘虜一個王子,並無大用,反促使對方有同仇敵慨的精神。不如把他放回,父子既然不睦,他一回去只有增加糾紛,回教統治階級的摩擦,就是天主教的福音。他這一著算得不錯,以後出來獻城的,就是這末代皇帝波亞狄爾。

         格倫那達的阿爾安伯拉宮,名聞全球,是回教國的皇宮。波亞狄爾獻城時,就是獻出阿爾安伯拉宮的鑰匙。那時阿爾安伯拉宮門口,豎起銀十字架,象徵回教統治的結束,天主教統治的開始。伊莎蓓拉和斐南特並駕齊驅,波亞狄爾屈膝彎腰,在馬前獻上鑰匙。因為獻城有功,得免一死,由他自去。他那時年紀還輕,還有長長的一生在等他。他跨上馬背,伏鞍回頭,對如今已屬他人的舊日宮殿,作最後一瞥,回想昔日繁華,不禁悄然淚下。他的母親也與他並轡而行。她一心望子成龍,如今卻落得天涯漂泊。怨毒失望使她殘酷,她非特不加安慰,卻狠狠的說:「你哭吧!你不會像男子漢大丈夫一樣的保衛國家,就像女人一樣哭吧!」他們揮淚加鞭,帶著一腔亡國遺恨,匆匆走出了格倫那達,走出了歷史。

         一四九二年對伊莎蓓拉是幸運年,一月二日她取下格倫那達,那年秋,她又聽到了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消息。那年她四十一歲,十八年來東征西討,為籌措軍餉,有一次連皇冠也進了當鋪。如今,非特在海外開疆闢土,而且償了統一西班牙的宿願。我們中國的秦始皇統一全國在紀元前二百十一年,比西班牙的統一,早了一千六百年。

         阿爾安伯拉宮(Alhambra)現在是最吸引觀光客的名勝。它雖已有四百年歷史,歷盡滄桑,但遲暮美人,依然有一股淒迷的美。想當年全盛時代,必然是明豔照人。回教人講究陽光,這座宮到處是拱形走廊,不大有門。借著天光使每間房都特別軒亮。牆上盡是精細雕刻,至今還清晰可見。正殿前面,是一個長方形的水池,正殿剛好倒影在池裡。水池兩側是草地,草地過去,才是寬寬的迴廊。有宴會時,草地上舖上五彩地毯,僕人們端著大盤酒菜,在池邊穿梭來去,美女如雲,又飄來陣陣樂聲。

         這種宮殿軒亮開朗,使人覺得一切家具全是多餘。房間不覺其空,但見其闊。也許是因為壁上的雕刻,地上的地毯,填滿了那份空虛。但最主要的,是窗子和拱廊引進來的外界山水,窗外的青山綠水,爭來室內,代替了人為的佈置。

         宮裡很少見到門,只有一間大殿通入另一間便殿時,有一扇矮門。據傳阿拉伯人對部下,如兄如弟,不大講究繁文縟節。初到西班牙,阿拉伯皇帝也納西班牙新寵,新寵看不慣皇帝部下對皇帝的平等態度,認為部下見皇上,至少應該鞠躬為禮,才能稍見皇室的威儀。皇帝既不願改變習俗,又不願得罪寵姬,就下令設了一所矮門,部下進門,誰也要低頭,騙過了美人,也不開罪群臣。

         回教人也像羅馬人一樣,講究洗澡。如今看遺跡,四百餘年前的洗澡設備,已非常完善。而時至今日,據調查,連開發已久的法國,還只有一半人家有洗澡間的。宮內的澡堂,分樓上樓下,樓下盡是洗澡間,樓上是樂隊,一面洗澡, 一面欣賞音樂。樓下水氣氤氳,樓上音樂悠揚。美女在樓下,恣意戲水,樓上倚著欄杆,有男樂隊伴奏。但不愁春色外洩,因為伴奏的男人,全是瞎子。和東方的太監,異曲同工。

         皇宮旁的花園,名叫Generalife更是巧奪天工。阿拉伯人必然人人喜歡園藝,至今西班牙人喜歡在陽台上花盆裡,種得萬紫千紅,大家說這是阿拉伯遺風。記得我遊格倫那達的鄰城各爾多巴(Cordoba)─也是以前在回教統治下的─時,因久仰南部的庭園之勝,特地騰出時間去參觀他們的Patio。那裡不能坐汽車疾馳,要改乘馬車,馬車夫要我注意他的馬鞭,馬鞭向左指就向左看,向右指就向右看。我們行經的小巷兩旁,每家大門洞開,大門入口處就是天井,天井裡種著各式花卉,任人觀賞。馬車夫高據駕駛座,他揚鞭一指,我趕快隨鞭側身。有的天井裡楚楚有緻的排列著各色花盆,群芳鬥豔。有的人家天井邊一角樓梯,樓梯扶手上,吊滿了各色花籃。有的人家天井裡植一樹,樹四圍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圍滿了花盆。更有的人家,在白白的粉牆上,釘了不少大釘子,釘子上懸著一盆盆花草。著筆不多,卻都顯出匠心獨運。西班牙少雨,白白的粉牆,幾乎通年潔白。花草裡,沒有殘枝,沒有枯朵,生意盎然。天井裡掃得一乾二淨,透著一股新鮮。天井好像是會客室,友朋來訪,全在天井裡聊天。這些人都非大富之家,既無園丁,也無花匠,花草自理,全為自己的愛好。而且異常慷慨,開著大門,供諸同好,連觀光客也沾了光。

         民間猶如此,何況堂堂的皇家御花園─一進Generalife就聽得水聲潺潺。西班牙本就缺水,御花園高高在上,何來流水?這股水並非山泉,巴巴的自山下用水管引來。據說西班牙的灌溉,全由阿拉伯人教會的。園裡陳設,自成一格,和我們東方的花園截然不同。既無亭臺樓閣,也無假山奇石。有時兩旁古樹參天,中間一徑可通,仰望沖天的樹頂,覺得大器磅礡。有時轉身忽見一汪清池,池旁閒種些花樹。像是從「大江東去」,忽然到「小紅低唱我吹蕭」。有時一片平地,地上種植各色花卉,好像雍容華貴的一條地毯。最別緻的是把一行行樹木修成平頂,橫橫豎豎的就成了一間間沒有屋頂的房間。傳說以前宮裡的人,也常在這露天房間裡,談情說愛。西班牙人對燈光的運用,與眾不同,入夜一放燈光,又和白天景色有別。觀光客白天遊宮,晚上再來,在燈光下重新欣賞。每年六月國際音樂節,在格倫那達舉行,就在御花園裡,表演歌舞,花園就是現成佈景。演員們從池旁樹後舞出來,配著清風明月,不知是天上人間。英國有名的芭蕾舞明星瑪格麗脫‧芳登,曾在此獻演,風吹仙袂,只見她在花樹中飄然來去。曲終後大家竟默然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受,只英國大使高舉雙手,說了一聲:「天哪!」

         我不知伊莎蓓拉是否曾經這樣享受過,她儉樸一生,虔誠奉主,過的幾乎是清教徒的生活。她成長的時候,西班牙還是一個割據局面,她來自卡斯的雅(Castilla)國,斐南特來自阿拉岡(Aragon)國,婚後兩人都繼承王位, 一個做了卡斯的雅的女皇,一個做了阿拉岡國的國君。兩人本已個性倔強,更何況兩個都是一 國之君。伊莎蓓拉一心一意要統一西班牙,如夫婦間發生摩擦,西班牙統一的第一步就不能實現。伊莎蓓拉深明齊家治國之道,她處處顧到斐南特男性的尊嚴。她堅持 Tanto Monte 原則,Tanto是「同樣」,Monte是「高」Tante Monte可以譯為「一般高」,意思是兩人一字並肩,無分軒輊。凡涉及卡斯的雅國的事,公文上由女皇先簽字。凡涉及阿拉岡國的,由斐南特先簽。

         公事分明,私事她也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斐南特未婚以前,已和人生了一子。這還罷了,婚後又連續不斷的生了五個私生子,而且明目張膽的為他們求官。伊莎蓓拉不佯不睬,置若罔聞。

         斐南特精明能幹,是政界的狐狸。但如和他妻子相較,伊莎蓓拉還是棋高一著。他政治手腕雖高強,決定方向的羅盤,仍握在伊莎蓓拉手裡。伊莎蓓拉一死,他就失去了指南針。為聯法,他娶了法國的跛腳公主。為想再生一個兒子繼承他的王位,他服了返老還童藥,因此不太名譽的一病身亡。死後又回到伊莎蓓拉懷抱裡,和她和葬在格倫那達。每次看到斐南特和伊莎蓓拉兩人平躺的石像,就不禁想起那位身帶殘疾的法國公主,不知她獨自一人,一腳高一腳低的葬向哪裡去了?

         自一四九二年後,伊莎蓓拉雖有天大的齊家本領,也無法施展身手。在她新得的阿爾安伯拉宮裡,必常聽到她的嘆息聲。如今國家統一,天下昇平,她本可在新宮裡享清福,但是她有做母親的煩惱,她為四女一子的婚事,傷透了腦筋。長女也叫伊莎蓓拉嫁給了葡萄牙皇帝,她和母親一樣虔誠,卻沒有母親那樣健康。次女華娜嫁給低地(即荷蘭、比利時等地)的王子菲力普,菲力普的妹妹又嫁給伊莎蓓拉的獨子璜,親上加親。三女瑪琍,平凡而多福,在她大姊死後,嫁給姊夫,穩風靜浪的做了葡萄牙皇后。四女加塔麗娜精明果敢,最像媽媽,而遭遇最慘,不幸嫁給了一位混世魔王─英國的亨利八世。為要和加塔麗娜離婚,亨利不惜和教廷鬧翻,自創新教。加塔麗娜終於被他遺棄,鬱鬱死在倫敦。

         次女華娜遠嫁,同時把菲力普妹妹接回西班牙,和太子璜成婚,真是喜事重重。全不知這兩對婚姻都以悲劇結束,是哈潑斯堡皇朝的致命傷。璜婚後,和新婚夫人如膠似漆。伊莎蓓拉笑逐顏開,看自己的安琪兒如此快樂,誰知六個月後,璜突然身亡,西班牙人都說因為他們夫妻太過恩愛。

         璜一死,好像斷了正樑,兩個皇國都失去了太子。繼承人落到大姊伊莎蓓拉身上,那時她正懷孕,媽媽趕快把她接到西班牙,百般照拂,哪之她也產後體弱,一病身亡。皇位繼承權落在初生的外孫身上。外婆親加撫養,管了一代又一代。這小小外孫,頭上將來要頂西班牙和葡萄牙兩頂皇冠。但未及一年,就在阿爾安伯拉宮的花香鳥語裡,這小孩也夭折。粉碎了葡萄牙和西班牙合併的夢。格倫那達教堂下面五口棺木中那口小的,就是屬於那小太子的。

         就這樣,皇冠落在遠在低地的華娜頭上。華娜那時心無別念,一新全在菲力普,皇冠龍椅全不在她心上。天天計算的,並非如何做女皇,而是如何獨佔菲力普。他們初婚時,自是兩情繾綣。但他是個王子,是個出名的美王子,豈能長期對妻子專情。他拈花惹草,他調笑無忌,惹得華娜妒火中燒。華娜的妒火並不能改變菲力普的生活方式,反使他覺得妻子過份的專情,使他無法承受。太多的關切,太多的愛,對他是個束縛,使他不耐,使他煩躁。煩躁使他暴戾,他無復是當年溫柔體貼的丈夫,有人甚至說他對妻子動武,對妻子帶來的婢僕,更視如草芥。

         華娜作皇位繼承人的消息傳來,並沒有增加她在夫婿心目中的地位,而他自己卻水漲船高,更不可一世。伊莎蓓拉一再的催他們速回西班牙,華娜要和菲力普同行,而菲力普全不熱心。好不容易在一再催請聲中決定了行期,還要沿路在法國小作勾留─明知那時西班牙和法國邦交不睦。

         最後老少兩對夫妻總算見了面。老的急於要把治國平天下的道理,教給小的。小的一對,妻子看看丈夫,丈夫根本無心學習,非特不要學,而且只想開溜。西班牙宮廷的氣氛太嚴肅、太虔誠,對他那顆放蕩的心,有太多的拘束,這裡不是他久居之地。但是華娜懷孕了,愛使她成為弱者,她一心只想奉獻,他什麼也不要,只要菲力普,而菲力普卻決定回家。華娜既懷孕,不能同行,他落得一身輕鬆,獨自去了。

         菲力普一走,華娜等於靈魂出竅,茶飯無心,坐立不安。一想到他可能和別人在卿卿我我,更使她中心如焚。伊莎蓓拉好言開導,她出言頂撞,她不要什麼撈什子的皇位,和菲力普相較,西班牙皇冠不值半文錢。

         她和母親爭吵,她和自己賭氣,她不吃東西,她溜到宮外。她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叫「我要菲力普」。傳說華娜去做新嫁娘時,菲力普來迎,兩人一見就不能分,未待婚期,立刻請人主持婚禮,以便當夜成婚,以後補行大婚典禮。自那夜起,華娜心目中,再沒有別人。孩子一生,她急如星火的走了,她再也不知道,此一去她永不能再見她的媽媽。

         再回來時,母后已逝,她已是西班牙的女皇。她雖然是女皇,但在菲力普前面,仍然只是一個最順從的臣僕。為使菲力普在途中不和其他女人接觸,她斧底抽薪,在船上不帶一個女人同行。一路上,她既無宮女,也無侍婢,自己梳洗,甚至自己洗衣服。為了愛,她忍痛把尊嚴一腳踢開。

         一上岸,人人逢迎菲力普,女皇成了二流人物。在神智清醒時,她也自問:為什麼我是女皇,他們反投靠菲力普?但一見到菲力普,她又像著了魔。一切榮譽都是次要的了。

         菲力普躊躇滿志,飛揚跋扈,女皇哪在他眼下!如今他是宮廷的主人,無人敢約束他的自由。一天在波爾多斯偶感不適,他天性好動,仍去行獵。第二天胃口毫無,也不在意,他一直是一個充滿了活力的人。第三天寒熱交加,才延醫服藥。華娜衣不解帶,親侍湯藥,但她一切悉心照料,全無效果。菲力普去得突然,才活了二十八年。

         對華娜,這是天崩地裂!他非特是她的丈夫,他是她的焦點,她的靈魂,她的生命。她一直認為他比她強,他是她心目中的英雄,生活得生龍活虎,如何他竟會突然死了?她絕不能相信這是事實,因此下令開棺,她相信開出棺來,會發現菲力普已經還陽。皇命難回,棺材開了,她的英雄沒有醒轉,徒令她多一次失望。華娜喜歡開棺出了名,有人說她一日要開兩次,又有人說其實她一共才開過兩次棺。

         她守著棺木,痴痴的在等待他甦醒,如何還能理國政?那時她父親斐南特正在國外,所有政事一切給她擱下,等父親回來再處理。這一個天大的打擊,也許就是她精神分裂的開始。

       「知女莫若母」。伊莎蓓拉臨終,曾有密旨,遺命如華娜不願或不能視事時,由她父皇攝政(伊莎蓓拉的王位只傳子女,不傳王夫)。她並未明言為何她會「不願」或「不能」視事,相信她是第一個對她女兒的精神狀態有懷疑的人。

         父皇回來了,在全國的期待裡。父女相擁而泣。華娜和母親也許時有衝突,父親卻是她除菲力普以外最愛的人。父親一回來,一切政事全部交出,自己只沈浸在喪夫的悲哀裡。以後的發展,言人人殊,也許是過度的悲哀使華娜愈來愈不正常。也許是父親攝政後,食髓知味,故意誇大華娜的不正常,把這女皇給送進古堡,關了起來。

         數百年前精神病還是不可外揚的家醜,既無醫生的紀錄,誰也不能判斷到底她應否關入古堡,何況那時除極少數人外,根本無人見得到她。她關入托爾狄西亞(Tordesilla)時,年未滿三十,從此卻一關四十七年!先關在鄰河的一間,還可以和外界隔河相望,以後關到後一間,就和外界完全隔絕了。

         以後她父親死了,他們怕刺激到她,把這消息瞞住,但是她有一種病人的敏感,她告訴侍女:「我知道我父親死了。」菲力普的父親瑪西密倫一世死了,他們也瞞她,只對她說:「太子加洛士承襲了皇位,他祖父退休了。」她搖搖頭說:「他祖父不會退休的,他一定死了。」可見她那時神智尚清,如果及時疏導,可能會好轉。但那時對付精神病患者,只是一味的隔離,一味的隱瞞,許多疑假疑真的消息,使正常的人都會迷糊,何況一個本已是迷茫的人。

         在她被禁其間,民間因不服她兒子加洛士的統治,不信她已瘋,民軍直搗古堡,進去見她,發現她應對有方,不像瘋人。以後政府軍反擊,民軍匆匆撤退,城內火光燭天,全城人逃竄一空,連古堡的人也倉皇離堡,無人照顧也無人監視女皇。慌亂間,她又習慣的念起菲力普,在熊熊火光中,獨自衝出古堡,直奔停柩的修道院,看修道院無恙,才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小女兒留在堡裡,匆匆再奔回古堡,找到了女兒。她一手牽著女兒,一手提著首飾箱,痴痴的站在天井裡。多少年來,她一直想逃出古堡, 一直想重獲自由,而今整個西班牙站在她前面,她卻不知何去何從。人海茫茫,她只有一個女兒隨她在身邊。在皇軍進入古堡時,發現她仍站在天井中央;她毫無抵抗的再接受監禁,也許這個刺激太大,她真的精神分裂,真的瘋了。

         瘋了,頭也不梳,衣冠也不整了。瘋了,獨坐在黑暗裡,不要見天日了。瘋了,雙手在食盤裡亂抓,在地下亂檢東西。重門緊閉,只有守她的人在她門外,她的精神狀態是國家的高度機密。

         一天,看護她的人逼她洗澡,她反抗,她們硬逼她洗。洗澡水太燙,也許逼她入水時用力太猛,傷了她的皮。皮肉發炎,她又不肯敷藥,傷口發炎而亡。享年七十六歲,在位五十一年,是西班牙歷史上在位最長的君主。但是她一天也沒有統治過。先是由丈夫作主,以後由父親攝政,最後由兒子當國。她畢生最愛的三個男人,分享了她的皇權,她真正的實踐了「三從」。自歸國接位後,她一直受感情的煎熬,未曾好好享受過宮廷生活,也未必欣賞過阿爾安伯拉宮。死後歸葬格倫那達,和菲力普長眠一起,她也許才真正的找到了快樂。在她在位期間,她非特擁有一個新統一的西班牙,還兼領哥倫布發現的新大陸,是西班牙的輝煌時代。

 (本文取自文學作品「追憶西班牙」,作者徐鍾佩,純文學出版社,民國65年初版) 








































2006年3月15日 星期三

網誌曬書~追憶西班牙:深山隱士─記猶斯地宮

 我們的車子從阿倫那斯(Arenas de San Pedro)上山,兩旁樹木沖天,待高樹退去,露出一塊木牌,寫著:「阿貝拉省奇景」(Avila: Paisaje Maravillosa)。

         我們已在最高峰,我低頭一看,綠樹青山,小村牛羊,和別的地方一樣,但它們配搭得別緻自然,另成一格。西班牙人喜歡用誇大字句,而這裏的「奇景」,卻是寫實。最奇的是這幅奇景是用許多平凡的景物搭成功的不平凡。我如果是當年的加洛士皇,一定結廬在此修道,不必再另覓地方。 

         但是加洛士和我的想法不同,我們要找的猶斯地宮,並不在此,想必那裡更有奇境。我們的車再往山裡奔,一路上,不大遇見車輛,卻不時遇見拄杖的行人。也有的騎驢而來,後面跟著頭驢子,滿馱著山柴。想不到中國古董上最喜歡用的題材,我竟在西班牙山中,迎面相逢。

         入山愈深,人車愈少,一次見路旁一位黑衣黑裙老婦人,見得車來,滿臉驚恐,返身按住同行女孩的眼睛,似乎是見了不祥之物,繫在樹上的羊直叫,牛的尾巴直甩,我們這輛車闖來,鬧得人畜不安。

       猶斯地宮(Yuste)終於到了,寂寂的一座荒山!哪有我想像的洞天福地,猶斯地是個獨家村,四無人居,我們的車在廣場上隨便橫停豎放都可以,反正就只有這一輛。

         廣場對面是一道圍牆,牆中一扇門,寫著「皇宮」兩字。旁邊一塊牌子,希望參觀的人不要衣冠不整。我一試圍牆的門,是開的。推門進去,是一座勉強可稱花園的小小院落,院裡有一個類似游泳池的水塘。院角有一株橘子樹,結著橘子,累累金黃,是蕭殺庭院裡唯一的鮮豔顏色。

         花園靠左,就是皇宮。宮門口有一個半身的加洛士遺像,還有一排水槽。我正端詳加洛士的遺像時,導遊來了,他手執鑰匙,要我們買票。票上寫著這古蹟現在由教育科學部掌管。他指著那水槽說,這是給馬喝水的,從圍牆門口到宮門,一律鋪鵝卵石,讓馬匹可以直到宮門。加洛士戎馬一生,對馬特別愛護。

         一開門,就是書房,開始時,我看不清房裏的陳設,這裡委實太黯。加洛士是個不易了解的人,為何選中了這樣一個暗室讀書寫字?我不相信這裡能看得見修錶修鐘。書房本身無窗,只靠隔壁傳來的一點光線。

         導遊的人說,「就在這間書房裏,加洛士五世會見了璜。」他說的加洛士五世就是加洛士一世,他在德國是加洛士五世,在西班牙是加洛士一世。加洛士娶葡萄牙公主伊莎蓓拉為妻,他東征西討,這美麗的公主在寂寂春閨,嚐盡了等待的滋味。自她死後,他雖不曾再續絃,卻到處遍留龍種。其中他獨寵璜。甚至修道在山,他把璜召到身邊。

         書桌的對面是一個壁爐,高處不勝寒,想加洛士在日,這裡必然常有爐火熊熊。說不定他和璜就在爐編閒話。桌後面的牆上,蒙著黑絲絨,使房間更黑,連牆上的一面鏡子,鏡框全黑,導遊為我們解釋:「他為他母親華娜女皇帶孝,所以全是黑的。」

         華娜死後五月,加洛士就下詔遜位,傳位給菲力普。還特地把菲力普從西班牙帶到比利時,把他介紹給比利時臣民(那時比利時也歸西班牙統治),一面自己和他們道別。他扶著菲力普的肩膀,熱淚漣漣,有說不出的離情別緒。其實那時他才五十五歲,現在看來正當盛年。而他卻已是而視茫茫,而髮蒼蒼,而齒牙落光。再加他得了痛風症,當年在馬上往來馳騁,而今步履維艱。身心的疲憊使他一心想把大責重任交出來。

         有人說,自他母親死後,他常聽見他母親的聲音,也許因為他的內疚,促使他早日讓位。哈潑斯堡的帝王一直喜歡疑神疑鬼。而歷史上也暗示加洛士患羊癲瘋。

         他聽到了他母親什麼聲音,我們不得而知。他們母子之情,不會太濃。即令生前,也沒有多話可談,如何一死媽媽反來找兒子聊天?華娜入繼大統時,加洛士才四歲,留在荷蘭低地,沒有隨母到西班牙。以後他父親菲力普一世暴卒,他也沒有到西班牙奔喪。等到他外祖父斐南特逝世,母親關在古堡,國內惶惶無主,催他快回來時,他已十五歲了。

         但是他仍未立即回來,國內由老臣西斯內洛暫時執政。一直到十七歲時,他才回國,那時他的母親已被關了九年。一位衛兵告訴她:「加洛士皇帝要來了。」她立即校正他,理直氣壯地:「什麼加洛士皇帝,他只是太子,我才是女皇。」

         加洛士和他母親一別十三年,相見不會相識。道途頻傳,他母親精神不正常,初見必然相當緊張。而且第一次見面,安排得非常官式。加洛士和姊姊愛倫娜同去,加洛士在前,姊姊落後一步。一進房門,看華娜坐在房間的另一頭,加洛士立即鞠躬。然後走到室中央,又一躬到底。鞠躬完畢,再走向華娜,走近她時,才跪下地來,大禮參拜。他還預備了一篇演說,但新來乍到,不會西班牙語,只有口操法語:「夫人,我們─您的兒女─感謝上蒼,喜見您福體安康。我們早就想來向您致敬,獻上我們服從和尊敬的誓言。」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他是預備過的,華娜卻並沒有寫好的台詞,因此她沈默了,一時冷場。她對他們端詳了半天,才說:「你們真的是我的兒女嗎?」很正常的反應:「怎樣一下子就這樣大了。謝謝天,你們這樣遠來,該累了,去休息吧!」他們就躬身而退,對母親,加洛士是尊而不親。

         就在那天,他見到了和他母親關在一起的小妹妹,小妹妹名叫加塔麗娜,那年十一歲,隨母關入古堡時才兩歲。她聰明美麗,十一年來,就跟著一個不正常的媽媽與世隔絕。他是遺腹女,既未見過父親也沒見過兄姊。他當時就想設法把小妹妹帶出堡去,讓她去過一個正常孩子的生活。但華娜對這小女兒,防範得緊。她安排她睡在她隔壁,早晚都親自去看望。因此他們只有設法把她臥室的那一邊,打一個洞,把加塔麗娜從那個洞裡偷出去。

         小妹妹出洞後,兄姊設宴歡迎,把她的頭髮高高梳起,身穿晚禮服,打扮得像個大人,她是宴會的主角,飯後跳舞。有生以來,她幾曾見過這種場面,幾曾有過這種生活,那時也許大家都忘了母親。

         但母親不會忘記,一發現小女兒不見了,華娜鬧得天翻地覆,不茶不飯,大吵大鬧,聲言如果小女兒不回來,他決不進食。加洛士拗不過她,只得親自護送妹妹回堡,同時又用法語向她解釋:「夫人,請您暫停悲哀。我把妹妹帶回來了。有些貴族認為這裡的環境對她不宜,希望我把她帶出堡去。」他雖推在貴族身上,華娜必然知道,如他不同意,貴族如何敢動手。縱然加洛士是一片愛妹之心,但華娜看來,他一回國就計算把親人偷走,哪裡還談得上「獻上服從和尊敬的誓言」。

         華娜最後的瘋,無可置疑。現在大家爭辯的是:在她初入堡時,是否已瘋?如果措置得當,她最後的瘋,是否可以避免?那時還沒有什麼心理治療,把她和大家隔離,使她發病時,大家看不見。愈隔離愈不正常。愈不正常,加洛士愈要隱瞞。他母親的生活狀態,成了國家最大的機密,成了他心上最大的陰影,也成了歷史的疑案。母親一死,往事陡的全上心來,他自己也遺傳他母親的古怪脾氣,不難想像他會疑神疑鬼的聽見了母親的聲音。想貴為帝王,免不了生老病死,貴為帝王,無法為母親治此痼疾,因此也許就把人生參透,乘早退出紅塵了。

         我們走出書房,來到餐室,餐室一面靠花園,有一排窗,房間就顯得軒亮得多。也就看得清懸在壁上的兩張加洛士妻子伊莎蓓拉的照片,她的美麗裡帶有一股哀怨。奇怪,牆上雖糊著黑絲絨為華娜守孝,這裡卻找不到一張華娜的遺像。華娜早衰,一生吃了熱情的虧,受盡了感情上的磨折,年未三十,已經憔悴,以後關在古堡,更是蒼老不堪,如有照片,也不會像這兩張媳婦的畫像那樣美貌動人的。

        餐室裡還有一頂轎子,加洛士因痛風不能騎馬,只能乘轎上山。以後他的兒子菲力普二世,也得了同樣的病,乘同樣的轎子。「以前他上山下山,就乘這頂轎子?」我問。

       「不,」導遊說:「他上山後沒有再下過山,他上山後八個月就死了。」

         轎子旁邊,放著一把椅子。是一把特別訂製的椅子,右邊有一根平躺的木板,可以給他安放那條得痛風的右腿。痛風症是關節炎的一種,痛在大腳趾的關節上。最好能夠忌嘴,少吃油膩葷腥,而加洛士的貪嘴是出名的。上山下山,信使不斷,都是替太上皇送吃的。

         餐室外間,有一個陽台,可以俯視花園。在花園裡那個游泳池般的池塘,就在陽台下面。加洛士行動不便,又想有些消遣,就只有在池塘裡養了魚,加洛士坐在陽台上垂釣。在他當年馳騁疆場時 ,絕沒有想到晚年他會以此為消遣的。



         餐室進去,是他的臥室。臥室光線更暗,因為一面是餐室,一面是教堂,它夾在中間,只有朝東開一個窗,有一點光線進來。在他痛風症發作,不能去教堂時,就把臥室和教堂間的窗子打開,使他躺在床上,可以看見聖臺,可以臥做彌撒。這可見得他的虔誠。其實像他這樣不可一世的帝王,如果肯突然隱居,退出政臺,道心必堅,根本不必斤斤於雙眼看著十字架望彌撒的形式了。

         他這不可一世的皇帝,也很在乎別人對他的批評。相傳一次他在巴圖(El Pardo宮即後來佛朗哥住的宮)附近行獵,一面也私行查訪,遇見一個樵夫,他問他:「你認為西班牙最好的皇帝是誰?最壞的是誰?」

       「最好的皇帝無疑是斐南特,」(就是加洛士的外祖父)樵夫說:「至於最壞的,我想我們現在的這位也夠瞧的了。你看他只知道往德國義大利跑,撇下妻兒老小。卻把我們的金子直往外運。像他的收入,再加上印第安來的金子,總夠他征服一千個世界了吧!但是,他仍不滿足,拼命抽稅,連農夫也不放過。我但求上帝讓他做了西班牙皇帝,就心滿意足。其實單做西班牙皇帝,他已經是世界上最有權威的君主了。」

         我不相信樵夫會講如此一番大道理,大概是有人託名樵夫編出來的。但是樵夫的一席談可以反映當時一般人的看法。自從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以後,西班牙多了一個財源,金子不斷運來。可憐的西班牙,只是個過路財神。金子一到西班牙,立刻又運到別處去了,先是為競選,後是為用兵。

         競選要錢,用兵也要錢。加洛士自他祖父死後,和英國的亨利八世及法國的福朗西斯一世,共同競選,結果他獲勝,選到了神聖羅馬帝國大帝的頭銜。時方年十九歲。競選時化了價值五千萬美元的競選費,都是由西班牙國庫開支。

         有人批評他好大喜功,窮奢極侈,不知為國計民生著想,因此西班牙雖取得了殖民地,卻仍不能改善人民的生活,只替他多了幾個頭銜。他雖是聲名赫赫,卻未能真正增加西班牙的國力。因此在他手內,國勢外表似已登峰造極,實在卻開始盛及而衰了。

         但我看他晚年的宮室─天知道這樣的房子也稱宮─不過四間,談不到華麗,更談不上窮奢極侈。我們中國以前在外做官的,告老還鄉,頤養天年的房子,比這位大帝的不知舒服多少倍。當然當年他住在裡面時,壁上有掛毯,地上有地毯,室中有家具,不像我現在看見的這樣寒酸。但小小四間,也不可能如何豪華。加洛士在山上真的接近苦修。   

         聽說他時常獨居一室,不言不語。有時跪著祈禱,半天不起身來。我問:「是不是菲力普常來看他?」「不,」導遊說:「他從沒有來過,他沒有空,他父親遺給他的工作太多,死後他才來奔喪。」

       「他睡在哪裡呢?」我直擔心,這裡根本沒有一間客房,導遊帶我走到角落裡一間石室,小得可憐。「菲力普那次來就睡在這裡,宮裡的房間,盡在於此了。」

         我跟他走出宮門,沒想到加洛士最後一年,就消磨在這樣小的一個宮裡。導遊說教堂就在隔壁,另有大門出入,他把大門指給我看,就和我們分手。我們進入教堂的前院,兩旁有六株大樹,樹上枯枝,地下落葉,一片蕭條。我們輕敲教堂的門,一個修道士打著呵欠出來應門,我們向他道歉,打擾了他的午睡。

         我在加洛士臥室的窗子裡,已經見過教堂,現在站在教堂裡,覺得教堂不大。猶斯地附近少有居民,修道院裡現在只有九人修道,教堂裡望彌撒的人不會多。

         在這教堂裡,加洛士曾預演過自己的葬禮,聖臺上,放著棺材架,教堂內,到處點起蠟燭,他自己坐在下面,參加為自己舉行的最後典禮。也有傳說他曾躺在棺材裡,讓人家抬著在室外走了一週,體會死亡的滋味,也不知是否屬實。西班牙的君主喜歡玩弄棺材,就是真的他曾試躺在棺材裡,也並不稀奇。

         參加葬禮歸來,他大概百感交集,拄杖去花園小坐。也許坐得太久,山風多厲,回房得了肺炎。發高燒時,他要人把他妻子的十字架給他,他手執十字架而亡。

         教堂隔壁的修道院,比皇宮像樣得多,修道院先建,加洛士看見了修道院才想來此修道,因此建下了那座小小宮室。教堂和修道院間,有一座半截小門相通,修道士把小鐵門關好,才指點著向我們解釋修道院情形。客氣而又堅持的不准我越小鐵門一步,不知因為我們是遊客,還因為我是女人。我一路問他:「為什麼加洛士一世選中在這裡修道呢?」

        「大帝選中這裡,因為這裡清靜,」他口口聲聲叫大帝,喜歡以神聖羅馬帝國的頭銜稱他。他的答覆並不使我滿意,我一路行來,都很清靜,為什麼他偏偏選中這裡。

         加洛士一世不是生長在西班牙,做了西班牙皇帝後,有一次他離開了西班牙十四年。在西班牙人看來,他是外國人,和斐南特、伊莎蓓拉、華娜不同。最後他雖學會了西班牙語,想必說得也不道地,帶些法國腔。以後他的後代,才是土生土長道道地地的西班牙人。但是西班牙還是征服了他,到了晚年,他沒有去低地,沒有去德國,也沒有去比利時,卻歸隱西班牙,死在西班牙了。

         修道士帶著我們彎彎曲曲的走進了一間石室,其實也不是石室,是一間沒有出路的衖堂。衖堂一面的石壁,挖了一個長長的洞。他說:大帝死後,遺命暫厝在此,腳朝裡,頭朝外。遺囑上寫得清清楚楚,那份遺囑的副本,就貼在石壁上。西班牙皇帝對自己的葬儀,都愛在生前設計得妥妥貼貼,其中尤以加洛士和菲力普父子二人,最為周到。

         衖堂裡另一頭凌空吊著一口棺材。修道士對我們解釋:「這口棺材是裝大帝屍體去皇陵的,到皇陵後另換銅棺,把這口棺材送回來,放在這裡作為紀念。」

         那口吊在上面的棺材小而薄,是我們中國人心目中的薄皮棺材,即令是暫時性的把屍體運往馬德里,在我們看來仍太簡陋。這也可見大帝的美德。在生前有豐功偉業的人,像伊莎蓓拉、像加洛士,在葬禮裡,都是並不厚待自己。

         我們和修道士道別,他把教堂大門一關,把我們關在門外。如今寂寂深山,似乎只剩兩人一車。夕陽在山,人影修長,不聞雞犬聲,不聞飛鳥聲,只聽得風吹落葉。西班牙以觀光聞名於世,加洛士是西班牙統轄版圖最大的皇帝,而這裡竟無有觀光客。

         我望著對面光禿禿的山,始終不解加洛士為什麼要選中這個地方修道,難道他苦修得連風景的享受也要剝奪?

       「你真是想不開,」我的同伴開導我:「他偌大帝國也放下了,哪在乎區區風景?他來此是修道,與風景又有什麼相干?」

         但他是不是真的看透了呢?如果他真的大徹大悟,就應該遺命葬在猶斯地,何必遺命造皇陵?他到底不能忘情自己是一個皇帝,即令躲在荒山,仍無法做一個真正的隱士。

          (本文取自文學作品「追憶西班牙」,作者徐鍾佩,純文學出版社,民國65年初版) 


 


2006年3月12日 星期日

SHARE-MSN 8.0 BETA中文版

        MSN推出8.0的測試版本(點我下載),手法和GMAIL一樣,需要朋友提供邀請函才能下載。趁著空閒很多的週六,跟貝寶一起在PTT-SHARE版守株待兔,搶鄉民提供的邀請函,搶破頭的情況很像當年民眾大排長龍去麥叔叔那裡買KITTY玩偶...0rz。最後,我們搶到了,隨即開始測試...

        1.MSN8.0 增加了共用資料夾,讓朋友相互分享檔案變得更輕鬆,也不用再一個一個傳輸檔案,相當方便。

       

      

        2. MSN 8.0可以自訂聯絡人,也就是可以隨意更改朋友的暱稱。

        

   

         3. 支援離線對話。例如:當朋友甲在線上,朋友乙是離線(仍登入MSN)狀況,雙方仍可相互對話,前提是要確定離線一方也坐在電腦桌前;假設朋友乙是離線(未登入MSN),那麼甲所打的訊息將在乙下次登入時出現。這是一種很詭異的功能,MSN8.0心機很重,城府很深啊!

        



         4. 有別於之前7.0、7.5可以在聯絡人清單一目了然上/離線的朋友人數,8.0的聯絡人管理就讓人詬病了,在清單的右上角可以一「上線」、「群組」和「最近更新的分享空間」排序,使用上有些綁手綁腳。

        

     

         整體來看,8.0的介面非常清新,也提供使用者可隨意更改介面的顏色,加上新增許多功能,想讓檔案分享變得更便利、想輕鬆管理朋友的暱稱...喜歡嚐鮮不妨下載來玩看看吧!


2006年3月7日 星期二

網誌曬書~追憶西班牙:多少真命天子─記艾思各里亞爾宮

      菲力普二世所造的艾思各里亞爾(El Escorial)宮,距馬德里四十九公里,駕車一小時許可達。而菲力普當年,乘轎子從馬德里去,卻要走上六天。    

       

       皇宮的四角有四個塔,中央一塔突高,是教堂。樓上樓下都有四方窗戶。這些窗戶橫豎成行,遠遠看去,好像在排隊看齊。參加排隊的窗,有二千六百個,門有一千二百扇。這種紀律森嚴的排列,常使我覺得它不像皇宮,而是一座兵營。


       

       
其實這皇宮並非全是宮殿,其中有教堂,有修道院,有皇陵,僧俗共處,生死不明。在建造之初,恐怕為死者的成分多些,為修道院的成分濃些,皇室不過是偶然住在裡面而已。 

       

       遠看此宮,莊嚴偉大,近看則覺得其陰冷逼人。英國的亨利八世造了漢普頓宮,法國的路易十四造了凡爾賽宮。如果不看漢普頓宮和凡爾賽宮,一樣可以了解亨利八世和路易十四。但如要了解菲力普第二,卻非看艾思各里亞爾宮不可。因為此宮和建造的人太像,可說是宮如其人。菲力普二世之威,史不絕書。天顏咫尺,常常唬得有些使臣啞口無言。他沈默寡言,已使他威重,又兼他愛凝眸看人,給他看得汗毛直豎。他聲音又低,非得用心諦聽,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因此常令對方手足無措。有時他看別人被他唬得神魂顛倒,倒也慈祥的說:
Sosegaos(別慌)。可是其效果相反,反倒使人更加慌張。有一個教廷使者硬是給他嚇得訥訥不能出口。菲力普又說:「Sosegaos,你總備有書面的吧,把書面交給我,可以節省時間。」 

       

      
這座皇宮雖不能把人嚇得說不出話來,卻也毫不可親,它缺少了皇室的華麗,只有教堂的嚴肅。菲力普委實崇拜他父親,連他的臥室,也和他父親加洛士一世晚年在猶斯地的臥室一樣,只有一張床,一張凳子,一張書桌,一個十字架,完全是修道士的宿舍,哪裡像皇帝的寢宮。最和他父親相像的是,在寢室裡也開一個窗,可通教堂。也像他父親一樣,每逢他發痛風病不能起床時,他就打開那扇窗,躺在床上,也可以看得見教堂。

       他的房間也患光線不足,雖有一窗卻是在外間。他的臥室好像船上的房艙,因為船身不大,房艙只好儘量縮小面積。偌大皇宮,臥室卻只容一榻。據說他是故意把房間做得小小的,讓臥室裡容不了別人,他就可以一人獨處,享受哈潑斯堡皇朝特愛的寂寞。他作戰期間,許多要事,都是在這房間裡決定的。

       寢宮簡陋,也還罷了。連金鑾殿也是樸素得令人吃驚。牆壁一半是用白色藍花的磁磚,使我不敬的覺得有如浴室。殿是長方形,中央放一塊小小地毯,上面是一張龍椅,椅上張著華蓋。那張龍椅沒有靠背,也不大結實,我常擔心菲力普二世會不會坐不穩江山,因為他還有痛風症,坐在龍椅上,一腳還要翹在前面的凳子上。以這樣的宮殿,而能使使臣張口結舌,不敢發言,更令我敬佩菲力普二世的威儀。

       菲力普二世的父親加洛士一世遺命要兒子為他建造皇陵。加洛士一世自己曾為父母和外祖母在格倫那達造過陵寢。菲力普二世是孝子,為父親選定了地,開始籌造艾思各里亞爾宮。他把皇陵造在教堂下面,把寢宮造在教堂隔壁,這樣一來,禮拜時人間地下都可以聽得見。

       菲力普二世對皇陵有他的設計,卻未能親見落成,他的兒子菲力普三世繼承父志,在一六一七年為皇陵奠基。但是四年後菲力普三世逝世,皇陵的工作就停頓起來,一停就是二十二年。在停工期間,地下出水,似乎地下不能放棺木,幾乎把整個計畫推翻。幸虧有一個工程師替菲力普四世出主意,他說不妨把積水抽去,在原地造陵,可以經濟得多。以後他真的就在原地加了一個樓梯,全部用大理石。一六五四年皇陵正式開幕。

       現在的皇陵並不大,直徑有十公尺,高一0‧六公尺。白色大理石上嵌著亮銅,黃白相間,清楚醒目。房間是八角形,有八面,其中一面開一扇門,通向樓梯。對著門的一面,設一個祭壇。其他六面,都用大理石砌好架子,好像書架似的。每架上下分四格,一格放一口棺木,六面共放二十四具。再加樓梯的門上,也有兩格,可放兩口棺木,所以共計可容二十六口棺材。現在還有不少是空的。

       棺木是銅做的,每口棺木下面有四隻銅質獅子腳爪托住。棺木上,有浮雕黑字標明棺木中人姓名。男的只有皇帝有資格,女的自然只有皇后。但是單憑皇后身分,也不一定有份,非要有子嗣,而且子嗣是做皇帝的皇后,才得安葬於此。譬如菲力普二世,先後結婚四次,而只有他最後的一名皇后,得入此室,因為她是菲力普三世的母親。可是也有例外,那位貝拉斯苟斯筆下翹鬍子的菲力普四世,堅持他的髮妻要葬在裡面,因此他的第一位皇后,雖無皇帝兒子,卻也破例入葬。菲力普四世有兩位皇后在裡面陪他。

       皇帝裡,只有一個女人─伊莎蓓拉二世,因她是女皇,所以歸入帝皇類。她的王夫,既非皇后,又非皇帝,散兵游勇,只有葬在門上兩格的一格裡,自成一格。

       自加洛士一世以來的皇帝,盡在其中,只有斐南特六世葬在馬德里,菲力普五世葬在格倫那達。菲力普五世是波旁皇朝的第一個皇帝,一見哈潑斯皇朝遺下的皇陵,怵目驚心,堅持不肯葬在裡面。

       我非常同情他,如果我是皇帝,我也決不願到那架上去歸檔。這裡且撇開菲力普三世、四世等平庸之主不談,像加洛士一世、菲力普二世都是赫赫英名,縱橫天下,身經百戰,現在卻擱在石架上,彼此對望。生前開疆闢土,死後大家促處一間,好像是一個普通宿舍。哈潑斯堡皇朝的人,生前就愛清靜,死後卻濟濟一堂。既看不到綠樹青山,也不能獨處一室,上一格下一格裝得滿滿的。現在更要忍受唧唧喳喳的遊客,每天當面談論他們,可謂入土而不安。

       當然還有最後一代皇帝阿爾方速十三和皇后尤罕妮亞,一死在羅馬,一死在瑞士,還沒有還骨西班牙。阿爾方速是有權葬在此間的,尤罕妮亞皇后恐怕就沒有資格,因為她的兒子裡沒有一個做過皇帝。

       一九七一年皇孫璜‧加洛士已給佛朗哥立為繼承人,在他未立為繼承人前,我聽一個觀光客問導遊:「請問璜‧加洛士死後是不是葬在這房間?」導遊說:「那要看他做得到皇帝做不到,如果他能身登大寶,當然死後葬在這裡。如果做不著,那只好到別處去了。」─誰說西班牙沒有言論自由!佛朗哥死後,璜‧加洛士已正式登基,國步艱難,今後他是否能穩坐金鑾,誰也不可逆料。但至少死後他有資格葬在皇帝們一起了。

       菲力普五世不肯葬在那裡,其他的皇帝看見這皇陵也有強烈反應。一看到這將是自己永遠的歸宿,不能無感。相傳菲力普四世愛去哭陵,並非哭自己的祖宗,而是對自己的棺材落淚。大概想到身為皇帝,最後也只是在石架上一擱,不禁悲從中來。一次他在皇陵裏哭陵,忽然想看看赫赫有名的加洛士大帝,是何光景。不由分說把大帝的棺材打開。大帝雖死了九十六年,卻仍完整,仍可以看出他本來面目。哈潑斯堡末代的加洛士二世,本已不太正常,也愛開棺,開的是他的前妻之棺,開出來一看,嬌妻以成骷髏,嚇得當場昏倒,他們都像他們祖宗瘋女王華娜,喜歡玩弄棺木。

       連正常的菲力普二世也不能例外,他喜怒不形於色,不大像西班牙人,倒很像他的敵人英國人。他對自己後事的籌備,則酷肖我們中國人。他替自己做了一個套材,是一艘軍艦上拆下的木頭做的,此木來自南美,非常堅固。正式的那口銅棺─就是後來放在皇陵裏的─也給他過目。他躺在床上,把自己葬禮的細節,想得週到,連教堂黑布該多長都算好。還做一個他自己頭顱的模型,上面頂著皇冠,放在他看得建的地方,給他參考。一切籌備妥當,他手執他父皇遺下的十字架,勇敢面對死亡。

       除正式的皇陵葬帝后外,另有一個小皇陵,葬的是沒有生兒子或是沒有兒子做皇帝的皇后,以及沒有接皇位的王子、王孫以及公主、駙馬。小皇陵也用白色大理石和亮銅相間。看去乾淨整潔,沒有普通墳墓的陰森之氣。其中還有一個小小皇陵,凡是七歲以下在未領聖餐前夭折的王子、公主,全葬在此。小小皇陵做成結婚蛋糕形,有二十面,可葬六十人。看來非特無陰森之氣,似乎聽得見一群孩子嘻笑聲。

       小皇陵裏,最引人注意的是璜(Juan de Austria)。加洛士一世死後,遺囑裏第一要菲力普二世為他造陵,第二是告訴菲力普,他還有一個私生的弟弟,要他把他扶養成人,這個弟弟就是璜。

       加洛士一世娶的是葡萄牙公主,美而賢,自她死後,他鰥居一世,未嘗再娶,似乎他情有獨鍾。但這點專情並不能阻止他生了無數私生子,相傳他的私生子有四十四個之多,而臨死時,只有一個璜是他要菲力普照顧的。

       菲力普最是孝順,得悉遺命後,一面擇地造陵,一面尋他的弟弟,特地安排一個機會,使兄弟相見。再把比他小十八歲的弟弟帶回去,延師督教,和他兒子同時就學,要遵父命把他訓練成一個王子。

       璜是塊好材料,生得英俊,長得聰明。哈潑斯堡皇朝不斷的近親結婚,使子孫不太正常,而璜則不同,他身上有新的血液。有的書上說他的母親是德國人,有名有姓。有的則說加洛士一世始終未曾透露這女子是誰。反正決不是哈潑斯堡的近親。這新的血液使他有別於其他王王孫孫。加洛士一世是武將,菲力普二世不像父親,是不能征戰的文人,而璜卻補菲力普之不足,能征慣戰,作戰時,能身先士卒,英勇絕倫。土耳其大軍西侵時,歐洲岌岌可危,教皇和西班牙等國聯軍相抗,因為西班牙出兵特多,所以以西班牙人為主將。菲力普就派了這小弟弟璜去統率大軍,和土耳其軍大戰於雷本托(Lepanto),「笑談間,檣櫓灰飛煙滅」,把土軍打得大敗,璜的英名,在天主教世界一時大震。那時他才二十六歲,比當年亞力山大成名時還年輕。

       菲力普二世雖把璜教養成人,卻總使他不忘記他不合法的出身。他的長子名叫璜‧加洛士,和璜差不多大小,已立為太子。每逢大典,菲力普總吩咐做叔叔的,要落後姪兒一步,在璜看來,即令身經百戰,皇冠始終與他無緣。

       教皇等感於璜在雷本托一戰挽救天主教之功,很想替璜也找一頂皇冠。那時最好能提供一旅之師,從荷蘭出發,直擣英倫,救出被囚的蘇格蘭女王瑪麗,逐出當時的英國女王伊莉莎白。讓瑪麗和璜成婚,這樣,璜可以有美麗妻子,有英皇頭銜,又可使英國重歸天主教懷抱,一舉三得。教皇也贊成這項計畫。可惜菲力普二世並不熱心,因此這計畫也只是紙上談兵。

       有人說璜功高震主,有人在菲力普前面進讒,為此他的計畫非特未能實行,而且被派到荷蘭去當總督。那時荷蘭是西班牙屬地,所謂低地國家。他在低地鬱鬱不歡,以後得病身亡年不滿三十。他遺命要歸葬西班牙,和父親同葬在一起。他對自己想必有無限委屈,長才未展,為出身,他始終不能南面而王。他臨終時曾說:「在人間,我沒有尺寸之地,如果我要求在天上多佔一點地方,主呀,這應該不算苛求。」因為他遺命歸葬,而那時兵荒馬亂,怕他的屍骨會落在敵人手裡,所以竟把他切成三段(一說六段),裝在箱子裏,運回西班牙。中國人講究全屍而死,對他屍體的支解,是不大容易了解的。

       璜至死未成婚,但他卻是女人心目中的英雄。在小皇陵裏,他倒是獨處一室。應了他臨終的祈禱。他的石像平臥在他的棺材上。看他的像,生得英俊,也是一張哈潑斯堡臉,上部和菲力普二世極像,而臉的下部則比菲力普漂亮,因為他沒有翹嘴。他足下伏一支小獅,因他生前玩獅。一手執劍,一手邊放著一隻空空的手套,表示他並非戰死。手上戴著十六隻戒指,據說每一隻戒指,代表愛他的每一個女人。有人說如把和他有關有關的女人化為戒指,他十指套滿都不夠,有時他一天換一個情婦。他的用情不專,一點都不能影響女人對他的看法,反覺得他更是神奇。在皇陵裏,真命天子不值一顧,全睡在一樣的棺木裏,觀光客只是匆匆而過,獨在這私生子墓前,低首徘徊。「物以稀為貴」,他反一枝獨秀。

       菲力普二世的內政外交計畫,都在這艾思各里亞爾宮裏完成,他勤勤懇懇,自覺上帝付託之重,應該努力工作,以不負所託。他事必躬親,每天伏案,還是案有餘牘。他實在是一個最優秀的公務員,一個最虔誠的天主教徒。得雷本托凱旋消息時,他並沒有大喜欲狂;得對英海戰敗訊時,也面不改色。能做到勝不驕敗不餒。他一生虔誠奉主,和異端邪說的伊莉莎白女皇作戰,他一直以為上帝站在他一邊,做夢也沒想到上帝會站到他小姨那邊去的。

       對英一戰,西班牙參戰的五百五十六條船,只有六十五條生還,這生還的船上就有一個大詩人洛貝(Lope de Vega),他目擊祖國之敗,傷心之餘,提筆寫戲劇,成了大戲劇家。歷史好像無獨有偶,在雷本托一戰裏,也有一個文人,他雖得勝歸來,卻斷了一條左臂。以後他一手寫作,寫成了歐洲第一部不朽的小說「唐‧吉柯德」,他就是西班牙人最引以為傲的小說家西萬提斯。

       菲力普二世身經兩次大戰,一勝一負,一次和回教作戰,一次和新教為敵,都是為保衛自己的信仰,所謂聖戰。父子兩人都虔誠奉主,只要看這做宮裏的教堂,就可以一目了然。教堂聖臺兩側,好像是戲院裏包廂的地方,一左一右,跪著兩組男女。一組由加洛士一世為首,後面跪著皇后伊莎蓓拉,再後面是他的女兒瑪利亞,和他的兩個妹妹。和菲力普二世並跪著的是他的第四個妻子安(也就是菲力普三世的母親),後面是他的第三個妻子,再後面是他的第一個妻子。最後是他那長子璜‧加洛士。可憐的次妻瑪麗女皇,雖也是虔誠天主教徒,卻因從未到過西班牙,她竟無份。

       兩組的人都和常人大小差不多,用亮銅塑成,閃閃發光,大家都不戴帽,雙手合十,在跪著祈禱。

       這教堂金碧輝煌,但也異常陰冷,艾思各里亞爾本是夏宮,取其陰涼。一到冬天,教堂裏就其冷如冰。每年阿爾方速十三忌辰,政府文武百官和外交人員都去艾思各里亞爾宮的教堂望彌撒,紀念那位至今未曾歸葬客死在羅馬的最後一位皇帝。那是二月二十八日,正當冬季,有時雪花紛飛,教堂裏奇冷。佛朗哥在日,每年親臨致祭,他高高的坐在聖臺一旁,聖臺下,雁行式的分列兩排椅子,由內閣閣員和各級官員分坐,男子都穿晚大禮服,女子都戴帽,或頭頂黑紗。一個外國大使推推我說:「你看,部長們前面放著絲絨拜墊,椅子下面放著電爐,我們卻什麼都沒有。」我這才發現真的他們椅子底下,有一個小小電爐。我很想看看佛朗哥椅子下有沒有,但他和我離得太遠,看不清楚。

       菲力普二世跪像後面的璜‧加洛士,是他的長子,本該是他衣缽傳人。他和他的叔父一起讀書,不幸有一次從樓梯上跌下來,跌得不省人事。其後遍訪名醫,才把他醫好,但是也許腦震盪的影響仍在,不久他變得駝背跛足。在他二十三歲時,有一天他父親帶著一批人進他的房間,把他帶去。

       到底璜‧加洛士犯了何罪,無人知曉,菲力普二世只說:「我有我的理由。」有人說因他想勾結異教,反他父親,因而被捕,但也無從證實。不久璜‧加洛士死,謠言更甚,說是由他父親毒死。璜遠死在荷蘭,也有人說是他的哥哥主謀,把他謀害。菲力普從不闢謠,對一切謠言,不理不睬。身為皇上,有時自不免受謗,加以他沈默寡言,令人莫測高深,更覺得他身懷陰謀毒計。其實去掉他嚴肅的外衣,卻也是一個可親的人,他的女兒都覺得他是慈父,四個皇后也都覺得她是好丈夫。

       也有人批評他,自己和英國一戰以後,西班牙就此沒落,本來西班牙握海上霸權,是太陽不落之國。戰後霸權反轉,英倫三島起而稱霸。其實在他父親任內,國庫也已空虛,菲力普二世自奉不豐,可以從他的寢宮裏看出來。

       這新宮似乎對他不利,在這宮裏,他聽到長子、弟弟的死訊,又聽到戰敗給英國的消息。等他死時,他的兒子才四歲,所以他只有一聲長嘆:「上帝賜給我偌大帝國,卻沒有給我兒子。」他的小兒子就是菲力普三世,庸庸碌碌,談不上任何政績。一切都無從趕上他父親和祖父。

       波旁皇朝帶來了法國的血,比哈潑斯堡皇朝的皇帝會享福得多。哈潑斯堡皇朝的皇帝守著艾思各里亞爾宮,而波旁朝的皇帝造了La Granja, Aranjuez 和 El Pardo 宮,他們來往在那些新宮,不常來此。但波旁朝的皇帝都愛打獵,而艾思各里亞爾宮卻是行獵的好地方。於是加洛士三世和四世開始來佈置這座宮。

       他們帶來了掛毯、地毯、吊燈、家具、時鐘、燭台,給這板起面孔的冰冷冷的宮,帶來了溫暖活力。尤其是戈耶和拜友的一百多張掛毯,點綴得夏宮生氣盎然。從樓下菲力普二世的宮走到樓上波旁皇朝的宮,好像從枯廟走入了華堂,彼此代表著不同世界。一到樓上,心頭一寬,樓下所感到的嚴肅情緒全消,幾乎可以聽得見戈耶畫裏的笑聲。使你暫時忘記了皇陵,忘記了教堂,覺得自己真正的走進了帝王之家。

       樓上的房間都光線充足,不像菲力普二世房間那樣陰暗,而且可以俯眺花園,牆上糊著錦緞,不像樓下的不是磁磚,就是光禿禿的牆。除皇陵外,菲力普沒有在自己日常起居的房間裏用過大理石。樓上是富貴帝皇家,樓下是一個苦修教士的居處,不是皇宮。

       樓上有一間叫做大使廳,懸在右壁正中的,是拜友畫的一幅彼得洛‧里各(Pedro Rico)。彼得洛‧里各不是任何大使,他是專替加洛士四世做香腸的,所以他腳邊放著一隻火腿,紅噴噴的顯得非常新鮮。據說加洛士四世一次出獵,迷了路,遇到彼得洛‧里各。彼得洛請他到家裡吃了一頓飯,相談甚歡,大概他本來就是做肉類生意的,所以一餐吃得不差。飯後加洛士四世請他送他回宮,加洛士四世既未表明身分,彼得洛自然不知他是誰,只以為他是在皇家當差的。他說皇宮他倒認識,但他不願意前去。他是化外之民,有眼不識皇帝,萬一碰到,如何是好。加洛士四世安慰他說沒關係,看見皇帝,脫帽就是:「你只要見我脫帽,你就脫帽。」彼得洛就答應送他回宮。

       兩人找到了皇宮,宮前禁衛,一見他們就脫帽敬禮,彼得洛見他的同伴不佯不睬,也不脫帽,他也就不脫。兩人直入宮去,一路只見人人脫帽。進得宮門,彼得洛大笑說:「人人都脫帽,只有我們兩人不脫帽,大概皇帝不是你就是我了。」他忽然靈機一動,想起面前的也許就是皇帝,趕快脫帽鞠躬。就為這一段淵源,加洛士四世命他專做皇室用的香腸,而且還掛了他的一幅畫像。





       艾思各里亞爾宮建於一五六三年,菲力普二世帶著他那有病的腳,常到一個小坡上去察看工程進度如何?他不願到工地,所以挑中面對工地的小山坡,坐在那裡俯視,可以一覽無餘。現在那個小山坡也成為觀光勝地,那塊平平的石頭叫做:「菲力普二世的椅子」。





       
一九六三年重修艾思各里亞爾宮,四百年來教堂宮室都有損壞處,政府一一把它修好,連教堂的琴聲,也重新調整。外面花園裏,重整花木。入夜在宮門四週,又加照明設備,使整個的宮浴在光下,更見神秘肅穆。一面又加添設備,加請導遊,應付日漸增多的觀光客。艾思各里亞爾宮是世界的第八奇蹟,每年來觀光的,總有五十萬人,以後可能還要多。

(本文取自文學作品「追憶西班牙」,作者徐鍾珮,純文學出版社,民國65年初版)